1.1 波士頓移民家庭與大蕭條童年（1927–1944）#

1927 年 9 月 4 日，約翰·麥卡錫（John McCarthy）出生於波士頓。他是移民之子：父親約翰·派屈克·麥卡錫來自愛爾蘭，母親伊迪絲（娘家姓 Glatt）來自立陶宛的猶太移民家庭。這個「愛爾蘭＋猶太」的組合在 1920 年代的波士頓並不常見，而這個家庭還有一個更不尋常的標籤——共產黨員家庭。

移民與政治#

• 父親是愛爾蘭裔勞工，積極參與工會與左翼政治，夫妻二人均是美國共產黨黨員；
• 大蕭條（1929–）重創波士頓工人階級，麥卡錫家的經濟狀況長年拮据，搬遷頻繁——波士頓、麻州各鎮，最後落腳洛杉磯；
• 家庭的政治氛圍給了少年麥卡錫兩件東西：對社會議題的終身關注，以及對「權威式真理」的天然懷疑；
• 他後來回憶，自己是靠「讀報紙上的共產黨書籍廣告」決定要讀什麼書的孩子——包括機器人、科學與社會主義的讀物。

這種「以書單認識世界」的方式，與另一個苦孩子圖靈的寄宿學校自學形成對照（→ 詳見《圖靈傳記》第 1 章）：圖靈在體制內孤獨，麥卡錫在體制外早熟。

病床上的自學者#

麥卡錫童年的轉捩點是一場病。他幼年時患病，臥床休養期間養成了大量閱讀的習慣，並且發現自己讀書比上課快得多：

• 小學時他常跳級讀書，卻因為身體與搬家原因斷斷續續地受教育，學業反而以自學為主；
• 移民家庭的務實傳統讓他很小就打工：教數學、當搬運工、組織勞工補習班的教學；
• 他自述：「我在學校的時間大概只占教育的一小部分，其餘都是自己讀來的。」

最初的問題：機器能否思考？#

少年麥卡錫回憶，他大約在中學時期就開始思考一個日後定義他一生的問題：

• 他讀到關於機器智慧的通俗讀物，開始追問「機器能不能像人一樣思考」；
• 這個問題在 1940 年代還沒有名字——「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一詞要到 1956 年才由他自己創造（見 2.2）；
• 但種子已經埋下：一個波士頓工人階級的孩子，在報紙廣告與圖書館之間，比全世界早十年認真對待這個問題。

選擇數學#

麥卡錫很快發現，這個問題如果要認真回答，需要的不是科幻，而是數學：

• 他自學微積分，中學階段就讀完了當地大學水準的教材；
• 他在中學後期做了一件驚人的事：直接研讀加州理工學院的初等教材，並用這些準備申請大學；
• 1944 年，他以兩年時間讀完中學最後兩年的課程，被 Caltech 錄取——甚至因為成績優異而免試跳過部分學分。

flowchart LR
    A["1927 出生波士頓<br/>愛爾蘭+立陶宛移民家庭"] --> B["共產黨家庭氛圍<br/>書單自學"]
    B --> C["幼年臥床讀書<br/>自學成習慣"]
    C --> D["追問：機器能否思考？"]
    D --> E["自學 Caltech 教材"]
    E --> F["1944 錄取 Caltech"]

為什麼是數學，而不是工程#

與香農的「玩具工程師」路線（→ 詳見《香農傳記》第 1 章）不同，麥卡錫童年幾乎沒有動手實作的物質條件——窮人家買不起零件。這個「匱乏」反而決定了他的方法論：

• 他對「機器能否思考」的回答方式從一開始就是邏輯與數學式的，而非電路式的；
• 日後他會說：智慧問題本質上是表示（representation）問題，是「如何把常識寫成形式系統」的問題——這是一種數學家的直覺；
• 而他日後的兩大工程貢獻（LISP 與分時系統），也都是「用軟體、用數學結構」解決問題，而非堆硬體。

移民家庭的另一份遺產：對教育的信仰#

• 父母雖然窮，卻堅信教育是階級上升的唯一通道，全力支持兒子讀書；
• 母親伊迪絲後來從事記者與組織工作，她對「把想法講清楚」的執著，某種意義上傳給了兒子——麥卡錫日後以論戰文風聞名，寫作時永遠先把問題定義清楚；
• 麥卡錫終身保留著工人階級的直率：他開玩笑、直接反駁、不留情面，這在 1970 年代史丹佛的走廊裡是出了名的。

一份書單如何變成一生的問題#

值得把少年麥卡錫讀過的書當作一份「思想考古清單」來看：

• 有關機器人與自動機的通俗讀物——把「人造的心智」第一次放進想像；
• 有關科學方法的書——告訴他問題要定義清楚才有答案；
• 左翼的社會科學讀物——訓練他相信「社會問題可以分析、可以設計方案解決」；
• 這三種閱讀日後合成一種罕見的組合：社會工程師的野心＋數學家的方法；
• 他一生主張「AI 是一門工程學科，不是哲學沙龍」，其源頭正是這份書單；
• 也因此他終身對「把 AI 神秘化」的言論不耐——無論來自科幻作家還是來自批評家。

從這個角度看，麥卡錫的童年沒有香農式的實驗室，卻有同樣結構的思想實驗室：報紙廣告是目錄，圖書館是零件箱，共產黨的書單是組裝說明書。十三歲的他已經在用工程師的方式對待一個哲學問題——這個姿勢從未改變。

事件關聯與前因後果#

因果：麥卡錫童年的三個要素——移民家庭、清貧、自學——共同塑造了他終身的風格：以最少的資源、最形式化的工具，去攻最大的問題。他家沒有電報機可以拼裝（香農式），也沒有貴族書房可以涵養哲學（羅素式，→ 詳見《羅素傳記》第 1 章），他只有圖書館和自己的頭腦。於是他選了最抽象、也最便宜的武器：數學。

小結#

• 麥卡錫出身「愛爾蘭＋立陶宛猶太」的共產黨移民家庭，大蕭條的清貧讓自學成為必需；
• 幼年臥床養成的閱讀習慣，使「自己讀、自己想」成為終身模式；
• 少年時期他就開始思考「機器能否思考」——比「人工智慧」一詞的誕生早了十多年；
• 他選擇數學作為武器，這決定了日後符號主義 AI 的整體氣質；
• 1944 年，十七歲的麥卡錫進入 Caltech，下一段旅程是把自學的數學變成正式的訓練（見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