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圖靈獎（2018）#

2018 年 3 月 27 日，ACM 宣布：2018 年圖靈獎——電腦科學的最高榮譽，以計算機科學之父命名（→ 詳見《圖靈傳記》全書）——頒給三位連結主義者：辛頓、楊立昆（Yann LeCun）、班吉奧（Yoshua Bengio），理由是「概念與工程上的突破，使深度神經網路成為計算的關鍵組成部分」。獎項於 2019 年 6 月在舊金山頒發。

三人各自的貢獻#

ACM 的頌詞把三人視為一個共同體，但分工清晰：

• 三人的共同點：都是在凜冬中堅持神經網路的人——辛頓的凜冬最長（1970–2006，見 1.2、3.1），LeCun 在貝爾實驗室解體後一度失業，Bengio 在蒙特婁默默耕耘二十年；
• 三人的傳承譜系也同源：辛頓是魯梅爾哈特的同盟（見 1.3）；Bengio 是辛頓的博士後（1991 前後曾在 MIT 與貝爾實驗室，受辛頓—LeCun 影響）；LeCun 則是辛頓博士後時期的同事，1985 年在辛頓的辦公室裡第一次聽到反向傳播的構想；
• 評審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圖靈獎史上第一次，頒給了一條被主流否定過的路線——這是對 1969 年《感知器》事件的歷史平反。

flowchart TD
    A["1985-86 連結主義復興<br/>Boltzmann 機 + 反向傳播"] --> B["LeCun：卷積網路 1989-98"]
    A --> C["Bengio：序列與詞向量 2000s"]
    A --> D["辛頓：DBN 2006 + AlexNet 2012"]
    B --> E["2018 圖靈獎<br/>三人同獲"]
    C --> E
    D --> E
    E --> F["2019 頒獎典禮<br/>深度學習正統化"]

「深度學習三巨頭」#

獲獎使「深度學習三巨頭」（Godfathers of Deep Learning）的稱號定型：

• 2015 年三人與吳恩達、Schmidhuber 等共同簽署過 AI 開放信；2018 年後他們的公開言論具有近乎政策文件的分量；
• 三人對 AI 風險的立場各異且分歧公開化：Bengio 最早轉向安全倡議；LeCun 長期駁斥「滅絕論」，主張 AI 風險被誇大；辛頓則在 2023 年完成了最戲劇性的轉變（見 5.2）——三巨頭的分歧本身就是 AI 治理辯論的縮影；
• 2018 年 11 月辛頓在一場峰會上把三人並置時說：「我們三個人幾乎從來沒有同時相信過同一件事，我們只是都相信了符號 AI 是錯的。」

得獎的重量#

這座獎對辛頓的意義需要放進他的家族史中讀：

• 獎以圖靈命名——他畢生對抗的圖靈測試傳統、他繼承的圖靈「兒童機器」設想（→ 詳見《圖靈傳記》第 4 章），在獎章上合而為一；
• 獲獎演說與相關專訪中，辛頓反覆回到兩個主題：「我們需要新的計算機」（他認為數位電腦上模擬神經網路是臨時的，未來屬於模擬硬體—— mortality/immortal computation 的設想）與「我們仍不理解大腦」——獲獎者的發言像一個研究者，而非一個勝利者；
• 他還提到一個私人細節：得知獲獎當天，他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第二反應是想起了母親——她曾在他被學界拒絕的年代裡始終相信他。

事件關聯與前因後果#

因果：2018 年圖靈獎是 2012 年 AlexNet 的制度化追認——學界用最高獎項確認：表徵應該被學習，不應該被設計。這一判決同時是對一整個世紀哲學爭論的裁決：弗雷格—羅素—卡爾納普的邏輯主義傳統（→ 詳見《弗雷格傳記》《羅素傳記》《卡爾納普傳記》）試圖用形式系統窮盡思想，而圖靈獎此刻授予的是它的反面——思想從經驗中以向量形式湧現。耐人尋味的是，辛頓本人在受訪時拒絕了「勝利」的敘事：「我們只是發現了大腦一直在用的方法的一部分。」六年後，諾貝爾委員會將再給他一次表達這種謙遜的機會（見 5.3）。

小結#

• 2018 年圖靈獎授予辛頓、LeCun、Bengio，是連結主義的歷史平反與深度學習的正統化；
• 三人是同一場凜冬的三位倖存者，傳承譜系交織（LeCun 曾是辛頓的博士後同事，Bengio 曾是辛頓的博士後）；
• 三巨頭其後在 AI 風險問題上的公開分歧，成為 AI 治理辯論的座標系（見 5.2）；
• 辛頓的得獎感言仍是研究者口吻：新的計算機、未解的大腦；
• 而在獎項的光環之下，他內心真正的問題從未變過：反向傳播不是大腦的工作方式，那大腦是怎麼工作的？——這個問題把他引向 Capsule 與 GLOM（見 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