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盧梭與愛彌兒#

1762年，巴黎出版了一本教育小說，立刻被巴黎議會查禁、公開焚燬，作者被迫流亡。這本書就是盧梭的《愛彌兒》。兩百年後，它被公認為現代教育思想與兒童心理學的源頭。盧梭在其中寫下了兒童史上最重要的一句話：大自然希望兒童在成人以前就要像兒童的樣子。

與洛克不同的起點#

洛克說兒童是白板，教育就是正確地書寫。盧梭說，不，兒童有他自己的本性、自己的節奏、自己的思考與感受方式。教育的任務不是書寫，而是保護：保護兒童的本性不受社會的污染，讓他按照自然的節奏成長。

這個觀點的背後，是盧梭對整個文明的批判。他在《論科學與藝術》與《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中主張，文明與社會使人墮落，自然狀態的人才是自由與善良的。把這個哲學應用到兒童身上，結論是：兒童是天然的善，而社會（包括成人世界的一切規範、虛榮、比較與壓迫）是惡的來源。教育的目標，是在這個惡的環境中培養出一個自由的人。

愛彌兒的五個階段#

《愛彌兒》以小說形式描述了一個虛構學生愛彌兒的成長，分為五個階段。嬰兒期（0-2歲）：重視身體的自由發展，不束縛嬰兒，母親親自哺乳。兒童期（2-12歲）：感官教育與體能發展為主，不提前灌輸書本知識，不讓孩子背誦他不能理解的事物；這個時期最重要的原則是：讓他自由地活動，受到自然結果的懲罰（他打破窗戶就讓他吹冷風），而不是成人的說教。少年期（12-15歲）：開始學習實用的知識與手工藝，透過實物與經驗學習。青春期（15-20歲）：道德與宗教教育，培養情感與社會性。最後是戀愛與婚姻，他的伴侶蘇菲的教育也有一個章節，帶著那個時代對女性的典型局限。

一個矛盾的天才#

《愛彌兒》的影響是劃時代的。浪漫主義對童年的歌頌、十九世紀的幼兒教育運動、福祿貝爾的幼稚園、蒙台梭利的感官教育、進步主義教育、兒童心理學的階段論，都可以在《愛彌兒》中找到思想根源。心理學家皮亞傑承認，他的認知發展階段理論的直覺，來自盧梭的年齡分期。

但盧梭本人與他的思想之間，存在著殘酷的諷刺。他與情婦泰蕾茲生了五個孩子，全部在出生後不久被送到棄嬰收容所，他沒有親手撫養任何一個。他在《懺悔錄》中承認了這件事，說這是他一生最大的罪過。一個為兒童寫出神聖性的人，在私人生活中拋棄了自己的五個孩子。這個矛盾說明：思想的偉大與人格的缺陷可以同時存在，而兒童的神聖化，作為一種思想，遠遠領先於它作為一種社會實踐。

神聖化之後#

盧梭之後，兒童在歐洲文化中的地位徹底改變。浪漫主義詩人華茲華斯寫下：兒童是成人之父；維多利亞時代的中產家庭把兒童視為家庭情感的中心；兒童文學、兒童服飾、兒童玩具、兒童心理學，都在十九世紀蓬勃發展。兒童從經濟資產轉變為情感寶藏，這個轉變為後來的兒童權利運動奠定了情感基礎。

但要讓兒童真正擺脫工廠與礦坑，還需要一場漫長而血淚的鬥爭。這就是下一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