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黑死病後的勞動法令與日傭工#

1348年黑死病奪走了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這場浩劫在勞動史上造成了一個奇特的瞬間：勞動力極度稀缺，倖存的工人突然擁有了討價還價的權力。而統治階級的反應，是歐洲最早的勞動管制立法。

工資的暴漲#

瘟疫造成勞動力與土地比例的劇變：人口驟減而土地與牲畜仍在，誰的勞動誰開價。英國與歐陸的檔案顯示，1349到1350年代，農業與建築日傭工的工資翻倍甚至三倍；農民要求降低地租、廢除勞役；僕人與幫工的工資要求也全面上漲。莊園領主的收入劇跌，許多領地因無人耕作而荒蕪。

這是勞動力市場的第一次大規模賣方市場。農民與工人第一次體會到：自己可以走、可以挑、可以開條件。封建關係（人身的依附、無償的勞役）開始鬆動，貨幣工資取代勞役成為主流。

勞工法：最早的勞動管制#

統治者的反應是立法壓制。英國1349年頒布《勞工法令》（Ordinance of Labourers），1351年議會通過《勞工法》（Statute of Labourers）：以瘟疫前的工資水平為上限，禁止僱主支付更高工資，也禁止工人索取更高報酬；有勞動能力者必須受僱（拒絕工作者可監禁）；工人不得隨意離開僱主。法國、卡斯提爾與德意志各邦也頒布了類似法令。

這是歐洲歷史上第一套系統性的勞動管制，它的性質與現代勞動法完全相反：現代勞動法保護勞動者，黑死病後的勞工法壓制勞動者。但它無意中確立了一個重要原則：勞動條件是國家可以立法干預的事務。這個原則在五百年後被翻轉使用，成為保護性立法的憲政基礎。

法令的執行效果有限。執法官需要各郡法庭大量審理工資違法案件，罰款成為地方財源；但工資在實際上仍持續上漲，因為市場的力量壓過了法律的封頂。勞動力的短缺在反覆的瘟疫（1361年、1369年、1374年的再爆發）中持續。

農民起義與封建的鬆動#

壓制最終引發了反抗。1381年，英國爆發瓦特·泰勒農民起義：起因是政府為百年戰爭徵收人頭稅，而農民的不滿早已累積（勞工法的壓制、農奴制的束縛）。起義者攻入倫敦，燒毀司法檔案，提出廢除農奴制與勞工法的要求。起義被鎮壓，但農奴制在英國此後數十年間實際消亡：農民普遍以貨幣租約取代人身依附。法國1358年的扎克雷起義與各地農民抗爭，共同推動了封建勞動制度的瓦解。

到十五世紀，西歐的勞動者整體上獲得了中世紀最好的處境：工資水平達到相對高點（經濟史家所謂黃金時代的勞動者，其實際工資直到十九世紀才恢復），勞動力自由流動，行會制度為城市匠人提供身分與保障。

這個黃金時代即將被終結。十五世紀末開始的價格革命（美洲白銀流入引發的通貨膨脹）蠶食實際工資，而十六到十八世紀的人口增長使勞動力重新過剩。真正的巨變來自技術：十八世紀末，機器進入了紡織業，農夫與匠人被逼入工廠，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產業工人階級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