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懷特與組織人#

1956年，美國記者威廉·懷特出版《組織中的人》，為戰後白領世界畫下了一幅讓整個中產階級坐立不安的肖像。書名從此成為一個社會學名詞：組織人，那種在大型企業中被組織吸收、以歸屬取代個性的員工。

白領的大爆發#

二戰後的美國經濟進入了黃金時代。服務業、政府、大型企業的管理階層急速擴張，白領就業人數在1956年首次超過藍領，這是農業社會以來勞動結構的歷史性翻轉。白領的世界有其完整的物質形態：郊區的獨棟住宅（萊維頓式的快速量產社區）、通勤的火車與公路、企業總部的摩天大樓、以及一套全新的企業文化。

懷特用記者的田野方法描繪這套文化。他觀察大企業的測評與培訓系統：人格測驗與小組面試篩選出合作性強、不極端的應聘者；培訓體系灌輸團隊精神與企業忠誠。他觀察辦公室的政治：與其對抗，不如順從；與其特立獨行，不如合群。他記錄了那一代企業的承諾：企業的福利資本主義，公司食堂、俱樂部、年金、內部晉升，以換取員工的長期忠誠與工會免疫。

組織人的精神狀態#

《組織中的人》的核心命題是：美國的個人主義傳統正在被組織的集體倫理取代。舊的新教倫理讚美獨立、節儉與個人奮鬥；新的社會倫理讚美歸屬、協作與適應。懷特借用心理學與社會學的研究指出，企業偏好的性格從強硬的競爭者轉向溫和的合作者；年輕主管最害怕的不是失敗，而是格格不入。

這個變遷的社會基礎是大公司的規模：當員工的職涯完全在組織內部展開（從基層到退休），組織就是他全部的世界。懷特的名言是：當組織人把我們的命運與它綁在一起時，他們也把我們的靈魂與它綁在了一起。

批評與影響同樣深遠。這本書成為五十年代反主流文化的思想源頭之一：六十年代的青年反叛（對公司生活的拒絕、垮掉的一代與嬉皮士的退出路線），部分是對組織人形象的逆反。管理學界也受到震動：麥格雷戈的X-Y理論（1960年）回應了組織人的問題，主張Y式管理（信任與授權）以提高創造力。同期的日本則走出了另一條極端：把組織人的邏輯推到極限，那就是企業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