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外賣騎手與演算法派單#

2010年代，智慧型手機與行動支付催生了平台經濟：Uber、Deliveroo、美團、餓了麼等平台以App連接服務需求與勞動供給。到2020年，全球零工經濟（Gig Economy）的勞動者數以千萬計。這些人不是員工，也不是自由業者，他們是演算法管理的接單人：一種全新的勞動形態。

去僱傭化的結構#

平台勞動的制度核心是去僱傭化：平台把工人定義為獨立承攬人（合作夥伴），而非僱員。這個定義的經濟效果是巨大的：平台不承擔最低工資、加班費、社會保險、工傷補償、帶薪休假與集體協商的義務，勞動成本大幅壓縮；工人則獲得入門門檻低、時間彈性、多平台兼職的靈活性。

這個交換的結構性問題在於：工人承擔了全部風險（車輛、油電、保險、事故、淡旺季），卻沒有相應的保障。2010年代後半，各國開始法律反擊：英國最高法院2021年裁定Uber司機為工人（workers，介於僱員與自僱者之間，享有最低工資與休假）；加州2019年通過AB5法案、後經22號提案回擺；歐盟2024年通過平台工作指令，設定平台僱傭關係的推定條件。僱傭的邊界，成為二十一世紀勞動法的核心戰場。

演算法作為老闆#

平台勞動更深層的新意是管理者的變身：老闆不是人，而是演算法。派單系統決定誰接到什麼單、走哪條路、多少時間送達；評分系統決定誰被降權或封號；定價系統決定每一單的收入。工人與平台的互動全部透過App：沒有辦公室、沒有同事、沒有主管的面談。

演算法管理的效率令人驚嘆，它的問題也令人擔憂。其一，黑箱：工人不知道派單與計酬的規則，申訴沒有人性化的管道。其二，數據化的控制：外賣平台以實際配送時間的數據不斷壓縮時限，工人被迫超速、闖紅燈以避免超時罰款。2020年，《人物》雜誌的報導外賣騎手，困在系統裡引爆了中國的全網討論：平台的算法把配送時間壓到極限，騎手以交通違規與生命風險換取不超時。報導發表後，餓了麼推出多給五分鐘按鈕，被輿論批評為把責任轉嫁給消費者；美團則公開算法的優化方向。這場討論使算法治理成為中國的公共政策議題：2021年，人社部等七部門發布保障外賣送餐員權益的指導意見，要求不得將最嚴算法作為考核要求。其三，孤立：工人之間沒有固定的同事關係，線下協作與集體組織難以形成。

新的反抗形式#

零工工人的反抗也發展出新形態。2020年前後，全球多地的外賣與網約車工人罷工（logout strike，以集體下線代替集體罷工）；中國的騎手在論壇與微信群串聯、開發接單輔助的外掛；義大利的騎手工會（ Riders Union）率先與平台簽訂集體協議；學者開始發展算法勞動研究與平台合作主義（platform cooperativism）：以工人所有的合作社替代平台資本主義。亞馬遜倉庫與物流的工人則把訴訟、罷工與消費者倡議結合起來。

平台勞動是二十世紀僱傭制度的倒影：它保留了勞動的內容，撕掉了勞動的保障。這個缺口如何填補，仍是二十一世紀勞動政治的核心議題。而在平台之外，傳統的辦公室白領也迎來了自己的算法時代：996與KP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