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威倫道夫維納斯與母神崇拜#

1908年，考古學家在奧地利的威倫道夫村附近，挖出了一尊約十一公分高的小雕像。雕像由石灰岩刻成，刻畫的是一位豐滿的女性：誇張的乳房、腹部與臀部，沒有面孔，雙臂環抱胸前。碳定年法與地層分析顯示，她誕生於距今約兩萬五千年到三萬年前，也就是舊石器時代的晚期。

考古學界給她起了個名字：威倫道夫的維納斯。但「維納斯」是羅馬神話的名字，用它稱呼一尊早於羅馬文明兩萬年的石像，其實是十九世紀學者的浪漫想像。更接近事實的理解是：她是人類最早的女性形象之一，也可能是最早的宗教象徵之一。

為什麼是女性#

在威倫道夫維納斯之外，考古學家在歐洲到西亞的廣大範圍內，陸續發現了數百尊類似的舊石器時代女性雕像，從法國到俄羅斯，風格高度相似。這說明當時的狩獵採集社群之間存在著廣泛的交流，而這種交流的核心意象之一，就是誇張的女性身體。

學者對其意義有幾種解釋：有人認為她是生育的護身符，因為在嬰兒死亡率極高、族群存續繫於生育的時代，能懷孕生產的女性身體就是生命力的化身；也有人認為她是豐收與大地象徵的雛形，後來新石器時代的大地母神崇拜正是由此發展而來。

無論細節如何，一個重要的事實是：在人類文明最初的幾萬年裡，女性的身體是神聖、強大、值得尊敬的象徵。這與後世將女性身體視為羞恥或財產的觀念，形成強烈對比。

理解這種崇拜，需要回到當時的社會結構。在狩獵採集社會，男性獵物的收穫不穩定，而女性採集的果實、根莖與種子往往供應了族群大部分的熱量。再加上孩子由母親生下、由母親照料，母親的身份是唯一能確定追溯的血緣。許多學者推測，這些社會以母系方式組織，女性的經濟貢獻與生育能力共同造就了她們的地位。

進入新石器時代之後，約一萬年前，人類開始農耕定居。在早期農業社會，土地與農作物的生長循環被類比為女性的懷孕與生產，大地母神崇拜更加盛行。安納托利亞的恰塔霍裕克遺址、兩河流域的伊南娜崇拜、埃及的伊西斯神話，都是這條線索的延續。

然而，這個母性的黎明並沒有永遠持續。隨著農業技術進步、剩餘糧食出現、戰爭與土地私有化接踵而來，情況開始改變。犁的重型勞動、戰利品的分配、財產由誰繼承的問題，逐漸把社會推向以男性為中心的秩序。

這個轉折的詳細過程，就是我們下一節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