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皮桑與婦女城#

1405年，法國宮廷與文人圈讀到了一本奇書。作者是一位寡居的職業作家，名叫克里斯蒂娜·德·皮桑。這本書名為《婦女城》，是西方歷史上第一部正面反擊反女性偏見、為女性辯護的文學著作，作者也是歐洲第一位以寫作謀生的職業女性。

寡婦的職業#

皮桑生於1365年左右的威尼斯，父親是義大利學者，應法王查理五世之邀擔任宮廷占星師與醫師。她因此在宮廷環境中成長，得以接觸藏書與學術。十五歲時，她嫁給宮廷書記官，婚後十年，丈夫與父親相繼去世，她成為一家之主，要撫養三個孩子、照顧寡居的母親，還要處理丈夫遺留下的債務訴訟。

她沒有再嫁，而是選擇了一條當時女性幾乎無人走過的路：以寫作維生。她先是寫抒情詩，逐漸擴展到散文與政治論著，作品在法國與英國宮廷之間流傳，成為受雇於貴族贊助人的職業作家。1405年，年約四十歲的她在自傳性文字中寫道：我，克里斯蒂娜，孤身一人坐在書房裡，被許多不同的書本包圍著。

促使她寫出《婦女城》的，是一場文學論戰。當時法國知識界流行《玫瑰傳奇》，一部長篇宮廷愛情寓言詩，其中包含大量對女性的貶抑。皮桑公開批評這部作品，與著名學者展開筆戰。這場論戰讓她意識到，對女性的偏見不是個別作品的毛病，而是整個知識傳統的毛病。

《婦女城》採用寓言形式：作者在書中化身為一位讀書人，讀遍前人著作後陷入絕望，因為所有權威作品都在貶低女性。此時，三位化身為女神的化身出現，協助她建造一座只屬於女性的城市。她們一面砌牆，一面講述歷史與神話中傑出女性的故事，從女王、戰士、學者到聖女，以具體事例駁斥男性文人的指控。

書的第二部分更進一步：討論女性應該接受教育、應該培養理性與德行。皮桑在書中直接回應了那個時代最尖銳的問題：如果女性如此低劣，為何需要如此龐大的論述機器來貶低她們？她的答案暗示：偏見的規模本身就是偏見虛弱的證據。

《婦女城》的重要，不只在於內容，更在於它的存在本身。一位女性靠寫作養家、以書本建構權威、與男性學者公開論辯，這在十五世紀是不可思議的。皮桑證明了：寫作是可以被女性佔據的職業，筆是可以被女性握住的工具。

她的影響跨越世紀。《婦女城》在十六世紀繼續流傳，成為後來數百年間女性辯護文學的源頭。二十世紀的學者重新發現她，視她為女性主義思想的先聲。而在她的時代之後，另一群女性也正在客廳與閨閣中，以更隱微的方式延續這條書寫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