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奧蘭普德古熱與斷頭台#

1791年9月，巴黎正處於革命的高潮。攻佔巴士底獄已兩年，《人權和公民權宣言》已發布，自由、平等、博愛的口號響徹街頭。就在此時，一位劇作家出身的女性出版了一份文件：《女性與女性公民權宣言》。她開篇就指出一個革命者們不願面對的矛盾：男人既然把女性送上斷頭台，卻又拒絕女性登上講台。

她叫奧蘭普·德古熱，生於1748年，法國西南部一個屠夫家庭的女兒，原名瑪麗·古茲。十七歲時她被安排嫁給一位年長的富紳，她拒絕了這樁婚姻，逃到巴黎，改用新名字，以劇作家與政論作家的身分自立。她創作劇本、撰寫社會批評文章，長期關注奴隸制、離婚權與女性處境。

宣言的核心#

《女性與女性公民權宣言》模仿了革命政府的《人權宣言》條文形式，一條一條地要求：女性生而自由，權利與男性平等；法律的定義必須包含女性；女性應享有言論、集會與擔任公職的權利；婚姻應是平等的契約，離婚權應被承認。

宣言最尖銳的部分是對當時婚姻制度的批判。德古熱指出，婚姻是信任與愛情的墳墓，是丈夫對妻子財產與身體的合法掠奪。她甚至提出一份兩性之間的社會契約草案，主張財產分開、婚生與非婚生子女平等，以徹底改變女性在婚姻中的從屬地位。

她的第十章寫道：女性既然有權登上斷頭台，就同樣有權登上講台。這句話成為後世女性主義者不斷引用的名言，也預言了她自己的命運。

德古熱不只是紙上談兵。她參與政治辯論、出版政論小冊、公開批評革命政府的恐怖統治。1793年，她在報刊上撰文抨擊雅各賓政權，呼籲公民投票決定法國應採共和或君主制。同年，她因被指控與叛國者關聯而遭逮捕，審判後於1793年11月3日被送上斷頭台，年僅四十五歲。

她並非唯一被清洗的女性政治活動家。雅各賓政權在1793年關閉了女性政治俱樂部，其中最重要的是激進的改良社，禁止女性參與政治集會，理由是女性應該待在家裡。革命以自由平等的名義把女性推向公共領域，又在公共領域把她們推回去。這個悖論，成為此後兩百年女性主義者不斷面對的現實。

德古熱死後，她的宣言在十九世紀幾乎被遺忘，直到二十世紀才被重新發現，成為女性主義史的經典文獻。她的犧牲證明了一件殘酷的事實：把平等口號推到邏輯盡頭的人，往往會被口號的既得利益者消滅。但在她的同時代，另一個聲音從英倫海峽對岸傳來，她的思想將以書本的形式存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