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黑人女性主義與交織性#

1977年，一群黑人女權運動者在波士頓發表了《康比河集體聲明》。這份聲明指出了一個尖銳的事實：她們既是女性又是黑人，而主流女性運動只談性別、忽視種族，民權運動只談種族、忽視性別，兩者都要求她們把自己的某一半身分藏起來。十二年後，法學者克倫肖為這種現象創造了一個新的術語：交織性。

被兩邊排除的困境#

黑人女性在美國歷史上的處境，無法被單一軸線的壓迫理論解釋。在奴隸制時代，她們的勞動與身體同時被性別與種族雙重剝削；奴隸解放後，她們承受的暴力與歧視，既不是黑人男性的，也不是白人女性的。爭取投票權的運動中，白人女性主義者曾以黑人男性的素質低落為由主張白人女性應先獲得投票權；而黑人男性則希望黑人女性把種族議題放在性別議題之前。黑人女性被夾在中間，兩邊都要求她們閉嘴。

早期黑人女作家與活動家早有論述。十九世紀的 Sojourner Truth 在1851年俄亥俄婦女權利大會上留下名演講：難道我不是女人嗎？二十世紀初，Anna Julia Cooper 指出只有黑人女性才能描述黑人女性處境的真相。這些聲音長期被主流敘事邊緣化。

康比河與響亮的名字#

1970年代，黑人女性主義開始組織化。1973年成立的國家黑人女性主義組織與1974年成立的康比河集體，明確主張：黑人女性的解放必須同時針對種族、性別與階級三大壓迫體系，無法擇一而戰。1977年的集體聲明成為黑人女性主義的綱領文件。

1981年，黑人女學者貝爾·胡克斯出版《女性主義理論：從邊緣到中心》，直接批評主流女性主義把所有女性等同於白人中產女性，主張女性主義應該是一場結束性別主義壓迫的運動，必須把種族與階級納入分析框架。

1989年，法學者克倫肖在論文中創造交織性一詞，用以說明：黑人女性遭受的歧視，不是種族歧視加性別歧視的簡單相加，而是兩者在特定制度中的交錯作用。她舉的著名例子來自勞工法律實務：黑人女性曾因同時被白人為主的機構與男性為主的部門排除，卻在法律上找不到適用的歧視條款，因為法律只允許單一軸線的主張。

從美國到全球#

交織性很快從法學概念擴展為整個社會科學與運動的基本框架。它提醒人們：壓迫從來不是單一的，性別總是與種族、階級、性傾向、身心障礙、國籍互相交錯。1990年代以後，跨國女性主義進一步指出，全球南方女性的處境不能被西方女性主義的議程所涵蓋，經濟全球化、戰爭、移民與發展政策都是性別問題。

交織性也改變了運動本身的倫理：誰有資格為誰說話，誰的經驗被誰代言。它迫使女性主義從一場以全體女性為名的運動，轉變為一場不斷檢視自己內部權力關係的運動。

第二波女性主義在1980年代進入了反思期，而一個新的戰場正在醞釀：網路。當世界進入數位時代，女性發聲的方式將再次被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