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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名人案例：瑪麗蓮夢露與戰後的藥物濫用危機（1962）#

1962 年 8 月 5 日清晨，洛杉磯布倫特伍德區，一棟西班牙風格小屋的臥室裡，管家發現窗簾後的燈還亮著。三十六歲的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俯臥在床上，早已沒有氣息。床頭櫃上散落著藥瓶。

驗屍報告指出，她的血液中戊巴比妥（pentobarbital，俗稱寧必妥 Nembutal，一種急性巴比妥鹽安眠藥）濃度高達致死量的數倍。洛杉磯驗屍官辦公室的正式結論是「急性巴比妥鹽中毒」，死因判定為「可能自殺」（probable suicide）。

明星之死，時代的症狀#

夢露的死亡至今仍是爭論的漩渦——陰謀論層出不窮。但若剝開傳說，她的死亡恰恰是戰後美國一場安靜流行病的縮影：處方安眠藥與鎮靜劑的文化。

戰後的美國是史上第一個「用藥物管理情緒」的社會。巴比妥鹽類自二十世紀初問世後大量流通，戰後精神醫學的進展更讓醫生們相信：焦慮與失眠是可以用化學方式「修正」的問題。1955 年鎮靜藥眠爾通（Miltown）上市，掀起「開心丸」熱潮；家庭醫生例行開出安眠藥與鎮靜劑，好萊塢明星尤甚——深夜工作的片場文化、鎂光燈下的失眠與憂鬱，讓藥瓶成為化妝間的常備品。

夢露正是這個處方文化的典型受害者。她的醫療紀錄顯示，她長期同時接受多位醫生的處方——安眠藥、鎮靜劑與抗憂鬱藥物交錯使用，沒有任何一位醫生掌握全貌。她與憂鬱症糾纏多年，接受過精神分析治療——當時佛洛伊德式精神分析是好萊塢上流的時髦，但藥物才是真正用來入睡的工具。

無聲的流行病#

夢露不是孤例。巴比妥鹽在 1950 至 1960 年代的美國是最常見的自殺用藥，每年數千人的死亡與其相關。1954 年的 Judy Garland 風波、1960 年代多位好萊塢明星的藥物死亡，勾勒出一條清楚的線：當死亡變得「隨手可得」——一瓶藥、一杯酒——自殺便從激烈的手段，變成安靜的告別。

社會的反應是典型 1960 年代的混亂：既譴責「藥物濫用」，又持續大規模開立處方。直到 1970 年美國《藥物濫用預防與管制法》（Controlled Substances Act）建立管制分級制度，巴比妥鹽才逐漸被更「安全」的苯二氮平類（benzodiazepines，如 1963 年上市的 Valium）取代——而後者又引發了下一輪依賴風暴。

床邊的質問#

夢露的死亡還留下另一個訊號：她死前的最後通話，是與她的精神科醫生。一位深陷痛苦的名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求助的對象是「心理」的專業——而非內科醫生。

這正是時代的轉折點。人們開始意識到，瀕臨死亡的人需要的不只是藥物與急救，還有人傾聽他們的恐懼與絕望。兩年後，一位精神科醫生開始在芝加哥的醫院病房裡，一個接一個地訪談臨終病人——她發現，這些被醫療體系「放棄告知」的人，心裡藏著整個時代不敢面對的話題。

（臨終者的心聲與哀傷五階段，請接著看 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