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元老院與西塞羅論老年#

英語的「參議院」是 Senate，源自拉丁語 Senatus，而這個詞的詞根是 Senex——老人。羅馬的政治機構直接以老人命名，這可能是人類史上老人權力最制度化的表達。而在西塞羅的《論老年》中，羅馬為衰老寫下了古典世界最著名的哲學辯護。

元老院：老人統治的制度#

羅馬共和國的憲政設計以混合政體自居：執政官代表君主制元素，公民大會代表民主元素，元老院代表貴族制元素。而元老院的成員資格有財產與任職資歷的要求，實際上是一個由資深政務官組成的機構。Senatus 這個名字的本義就是「長老會議」——這個傳承自早期羅馬部落的老人議事傳統，在共和國被制度化了。

元老院的權力是實質性的：它掌握財政、外交、行省任命與軍事指揮的指導權。羅馬的政務階梯（財務官、市政官、裁判官、執政官）設有最低年齡限制，但最高權力往往屬於年長者：執政官多在四十歲上下，而元老院的實際領袖（Princeps Senatus）常是七十、八十歲的元老。羅馬的「祖先習俗」（mos maiorum）本身就是崇古崇老的政治哲學：祖先的做法就是最好的做法。

凱撒與奧古斯都時代的權力轉移，也顯示羅馬人的壽命限制：凱撒遇刺時五十六歲，奧古斯都統治到七十六歲。在平均壽命短暫的古代，能活到老年本身就是統治資格的一部分。

西塞羅的辯護#

西元前44年，西塞羅六十歲，凱撒剛遇刺，羅馬共和國正在崩解。他寫下了《論老年》，以對話形式借老加圖之口，回應年輕人對衰老的四大指控。

針對老年無法參與公共事務：加圖說，老年靠的不是體力而是權威與經驗，元老院的影響力正建立在這種權威上；偉大的事業多屬於頭腦而非臂膀。針對老年身體衰弱：加圖主張適度鍛鍊與節制，並指出每個年齡都有其合適的享樂，老年有學習與思考的快樂。針對老年失去感官享樂：這恰是老年最大的禮物，讓人從慾望中解脫，獲得德性的自由。針對死亡臨近：加圖引用畢達哥拉斯學派與柏拉圖的靈魂不朽說，並指出靈魂的死亡比身體的死亡更可怕；人應當像還要活很久一樣工作，又隨時準備離開。他舉例：果實成熟後落下，是自然與優雅的。

《論老年》最動人的結論是：老年只有在一個度過了美好人生的人身上才會是可敬的。年輕時的節制與學習，是老年尊嚴的存款。這句話成為兩千年來老年學的基本命題。

希臘的另一面：對衰老的恐懼#

但羅馬的尊老傳統，掩蓋了古代世界更普遍的恐懼。希臘悲劇對衰老的描寫近乎殘酷：荷馬的《伊利亞德》中，涅斯托耳的老年被禮敬，但更多的是對英雄早逝的讚美——死在榮耀頂點的阿基里斯勝過壽終正寢的凡人。希臘的成年禮文化推崇青春與力量，斯巴達甚至有把老弱視為負擔的價值觀。梭倫立法規定父親若未教導兒子技能，老年可以不被供養——尊敬是有條件的。

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中，合唱隊唱出古希臘死亡觀的精華：許多是人類的奇蹟，但沒有比人更偉大的；然而死亡是唯一無法用計謀逃避的。古代希臘人不寄望死後世界（冥界是灰暗的陰影之地），因此對肉體死亡的恐懼比埃及人更直接。伊壁鳩魯學派提供的解方是哲學治療：死亡與我們無關，因為我們存在時死亡不在，死亡來時我們已不存在。

從古典到中世紀#

古典世界為老年提供了權力（羅馬）與哲學（希臘），但它對死亡的處理始終有一道無法填補的裂縫：死者去哪裡、生者如何與之和解。中世紀的基督教用靈魂救贖填補了這道裂縫，把死亡從哲學問題變成神學問題。而當瘟疫降臨，這套神學將受到最嚴酷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