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東印度公司與原始積累#

十七到十八世紀，兩家特許公司把金融資本與殖民暴力結合，創造了資本主義史上最強大的企業：英國東印度公司與荷蘭東印度公司（VOC）。馬克思把這段歷史稱為原始積累：資本主義的起點不是節儉與勤奮，而是征服、掠奪與強制。

特許狀：國家與資本的合謀#

特許公司是王權與資本的一次深度合謀。商人集資成立公司，王室頒發特許狀授予貿易壟斷權；公司則向王室支付特許費、貸款與分紅，並幫助王室投射海外影響力。英國東印度公司（1600年成立，伊莉莎白一世特許）與荷蘭VOC（1602年）都獲得了東方貿易的壟斷權，而荷蘭公司的特許狀更進一步：締約、築城、駐軍、開戰的權力。公司與國家的界線，在亞洲幾乎消失。

暴力是這種貿易的核心工具。VOC在班達群島（1621年）為壟斷肉豆蔻貿易屠殺或驅逐了島上原住民；在爪哇以武力強迫香料種植；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印度以堡壘與軍隊確保貿易特權，最終在1757年普拉西戰役後直接統治孟加拉。公司擁有自己的軍隊（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軍隊在十八世紀末達到二十餘萬人，比多數歐洲王國的陸軍還大）。

暴力的經濟學#

這套體系的經濟邏輯是掠奪性的超額利潤。在壟斷與暴力的保護下，公司能以極低的價格收購香料、棉布、絲綢與瓷器（或直接以武力奪取），在歐洲以壟斷價格出售。VOC在十七世紀的股息長期高達百分之十幾到幾十；孟加拉的統治則為英國東印度公司帶來了直接的稅收（英國人以孟加拉的稅收購買中國的茶葉，構成了三角貿易）。代價則由殖民地的生產者與消費者承擔：孟加拉1770年的大饑荒（公司統治下的稅收政策與糧食出口加劇了災情）死亡人數估計在一千萬上下。

原始積累的另一個支柱是大西洋三角貿易：奴隸貿易與種植園經濟。皇家非洲公司與各種特許公司及私人資本，把非洲人口販運到美洲的甘蔗與菸草種植園，奴隸勞動生產的糖與菸草在歐洲銷售。這條貿易鏈累積的資本，成為英國十八世紀金融與工業投資的重要來源——布里斯托、利物浦與倫敦的金融家、製造商中，大量家庭有奴隸貿易或種植園財產的背景。馬克思的名言概括了這段歷史：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洗錢與洗白：公司制度的擴散#

特許公司模式在十八世紀擴散到其他領域：哈德遜灣公司（1670年，至今仍是加拿大最大的陸地所有者之一）、南海公司（1711年，見下一節）、以及各種基建與保險公司。它積累了兩項制度遺產：其一，股本與經營分離的公司治理結構（董事會代表股東監督雇用的經理人）——這是現代股份公司的雛形；其二，股東責任的有限性（股東的損失以出資為限）——這個原則使大規模的風險投資成為可能。

但股份制也帶來了代理問題：管理者經營、股東承擔風險，資訊不對稱下的濫用幾乎必然。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十八世紀的腐敗（職員以公謀私、回到英國的發財者Nabobs引發輿論憤怒）與南海公司的泡沫（下一節），共同迫使英國在1773年與1784年立法整頓東印度公司、1720年的《泡沫法》限制股份公司設立。國家第一次嘗試約束自己放出去的怪物，這場鬥爭將在之後的三個世紀反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