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南海泡沫與密西西比泡沫#

1720年，歐洲同時爆發了兩場巨大的金融泡沫：法國的密西西比泡沫與英國的南海泡沫。兩者都以國家債務為燃料、以壟斷特許為誘餌、以紙上財富為幻象，在一年內暴漲又崩盤。牛頓在南海泡沫中虧損慘重，留下（據傳）的那句話成為金融史的警句：我能算出天體的運行，卻算不出人類的瘋狂。

紙幣體系的第一次大實驗：密西西比泡沫#

法國的故事由一位蘇格蘭流亡者主導：約翰·羅。他在路易十四死後（1715年）向攝政王奧爾良公爵提出了一個激進的方案：以紙幣與銀行信用重振法國破產的財政。

1716年他成立通用銀行（發行紙幣，以金屬貨幣與土地為部分擔保）；1717年成立西方公司（密西西比公司），取得法屬路易斯安那的貿易壟斷權；此後幾年，公司吞併了其他殖民貿易特許（東印度與中國公司合併為印度公司）、取得菸草專賣與鑄幣權，成為掌控法國海外貿易與部分財政的巨型企業；1719年公司被國有化為皇家銀行，約翰·羅成為財政大臣——人類史上第一次，一個人同時掌控了中央銀行、殖民壟斷公司與財政部。

泡沫的機制是經典的：公司股價從1719年初的約500里弗爾暴漲到1720年初的約一萬里弗爾（上漲約二十倍），因為投資者相信：美洲的黃金礦藏、貿易壟斷利潤與紙幣的擴張將無限支撐股價。公司與銀行的操作是發行新股償還國債（債轉股：投資者用手中的高息國債換公司股票），並印鈔支撐股價。1720年初，清醒者開始把紙幣換回金屬貨幣，銀行的黃金儲備見底；政府規定紙幣貶值與限購金幣，恐慌加劇；股價崩盤，紙幣失去信用，數十萬投資者破產。約翰·羅逃亡，法國人此後近百年對紙幣與銀行信用深惡痛絕（banque一詞成為禁忌），這深刻影響了法國革命時期的財政選擇（Assignat紙幣的重演崩潰與後來法國的保守金融傳統）。

南海泡沫：英國版#

英國的南海公司成立於1711年，為政府重組債務而設：政府把國債轉為公司股份，公司取得與南美（西班牙屬地）的貿易特許。實際上南美貿易受西班牙制約而收益有限，公司真正的生意是債務轉換的金融操作：說服國債持有人換股，公司賺取轉換的差價與政府支付的利息。

1720年，公司推出債轉股的大方案，並以賄賂議員與官員、向政要贈送股票的方式推動立法通過。市場的狂熱被點燃：股價從年初的約128英鎊漲到6月的約1050英鎊。附帶效應是投機的全面爆發：上百家的泡沫公司（包括著名的永遠賺錢但無人知曉是什麼的公司）借著股份熱潮籌資。

6月，議會通過《泡沫法》打擊非法股份公司（南海公司推動立法以消滅競爭對手），卻意外地戳破了整體的投機信心；8月起股價崩盤，年底跌回約100英鎊。牛頓在虧損後留下的感嘆（據傳）與大量紳士家族的破產，成為當代的話題。事後調查揭露了系統性的賄賂，南海公司的董事被沒收財產，財政大臣下獄，輝格黨內閣重組（沃波爾崛起為事實上的首位首相）。

制度的長期後果#

兩場泡沫的後果深遠而對稱。英國：《泡沫法》長期限制股份公司的設立（必須經議會特許），使英國的公司發展轉向獨資與合夥；但英國的公共財政在危機後被穩固（英格蘭銀行的信用、國債的可信度奠定），反而成為此後百年英國金融霸權的基礎。法國：金融深度的倒退（紙幣與銀行的百年信任赤字），使法國在十八世紀的國家融資能力弱於英國，這被史家認為是法國在英法霸權競爭中落敗的原因之一。

泡沫也為現代金融留下了永恆的劇本：債務重組的金融工程、壟斷特許的敘事、投資者的狂熱與從眾、政策的誤判與刺破、事後的問責與改革。三百年後的2008年，這個劇本幾乎逐幕重演。

而泡沫的教訓在十八世紀的另一面是：實業的資本家開始嫌棄投機。下一章的主角，是真正把資本投入機器與煤礦的第一代實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