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J.P.摩根與Morganization#

1893年恐慌之後，美國三分之一的鐵路里程破產。收拾這片廢墟的人，是約翰·皮爾龐特·摩根。他發明的重組方法被稱為Morganization：不僅提供資金，而且親自接管管理，把混亂的鐵路整合為穩定的壟斷。金融資本第一次全面收編了實業資本。

摩根的資本與權力#

摩根（1837-1913）生於康乃狄克的富商家庭，繼承了父親朱尼厄斯的倫敦金融網絡（Peabody公司）。他的商業模式與傳統銀行不同：他不以存款與放貸為業，而以承銷、控股與董事席位為業。他的公司資本相對不大，權力卻無遠弗屆——因為他掌握的是組織與信用：他可以把歐洲的資本引進美國（他父親的倫敦網絡），可以把美國的分散持有人組織起來（他在數十家公司的董事會），可以在危機時動員同業（1907年他召集銀行家在自己家中徹夜談判，憑個人權威止住了恐慌——這次事件直接催生了1913年的聯邦儲備系統）。

Morganization的操作在1893年後大規模展開。摩根為破產鐵路（如西岸鐵路、伊利鐵路、北方太平洋）提供重組融資，條件是：債券換股（削減債務）、控制權移交（他指定的董事會）、管理重組（清除冗員與不經濟的競爭）。他重組了數十條鐵路，並推動區域整合：把相互競爭的線路納入同一個利益結構（合資、互惠費率、交叉持股），形成他所謂的鐵路共同體。到1900年代初，摩根系控制或深度影響的鐵路里程超過美國鐵路網的四分之一。

從鐵路到全產業#

摩根的方法隨後被推廣到工業。1890年代的美國工業深陷過度競爭：價格戰、產能過剩、利潤稀薄。摩根的解法與鐵路相同：合併與壟斷。1901年，他把卡內基鋼鐵公司與多家鋼鐵企業合併，組成美國鋼鐵公司——資本十四億美元，是人類史上第一家十億美元級公司（當時美國聯邦政府的年度支出約五億美元）。這筆交易由摩根設計、融資並控制，卡內基則退出實業，成為世界首富。

摩根的帝國還延伸到電力（通用電氣的組建，1892年：愛迪生通用電氣與湯普森-休斯頓合併）、電話（AT&T）、農機（國際收割機）、航運與保險。1900年代的摩根集團，是美國實業與金融的神經中樞：他的話被媒體轉述為市場的聖旨。1901年他與洛克斐勒、哈里曼在北方證券公司（鐵路控股）上的對峙，是金融寡頭競爭的頂點——而這場對峙的直接後果，是聯邦政府第一次出手拆解金融托拉斯（1904年最高法院判決北方證券違法，老羅斯福的反托拉斯運動自此點燃）。

摩根主義的意義與極限#

Morganization的歷史意義在於確立了金融資本對實業資本的支配結構：銀行不僅提供資金，而且通過董事席位、融資條件與重組權力，決定產業的組織形態。錢德勒所描述的現代管理企業，其資本基礎正是這種金融化的結構。德國與日本同期發展出了類似形態（德國的通用銀行與卡特尔、日本的主銀行與財閥），經濟學家希法亭在1910年的《金融資本》中把這個現象理論化：金融資本成為資本主義的最高形態。

摩根主義的極限在1912到13年顯現：普若委員會的國會調查揭開了金錢信託（Money Trust）的面紗，摩根被傳喚作證（媒體捕捉到那張著名的坐姿照片，他被記者與律師圍繞，如同被審判）。調查的直接立法成果是1913年的《聯邦儲備法》（以公共的中央銀行取代摩根的私人救市）與1914年的《克萊頓反托拉斯法》。金融寡頭的黃金時代，第一次被民主制度正面限制。

而鍍金時代最大的壟斷者（石油、鋼鐵與慈善的組合），即將在這場鬥爭中成為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