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尼克森衝擊與金融資本解放#

1971年8月15日，尼克森在電視講話中宣布：美元停止兌換黃金。布雷頓森林體系的核心支柱倒塌，此後二十年，全球金融經歷了人類史上最徹底的一場自由化：資本跨境流動解除管制、匯率自由浮動、衍生品大爆發。金融資本從此掙脫了實物約束。

布雷頓森林與它的崩潰#

1944年7月，四十四國在新罕布夏的布雷頓森林會議上設計了戰後貨幣秩序：美元與黃金掛鉤（一盎司三十五美元，外國政府可兌換），其他貨幣與美元掛鉤（固定匯率，波動幅度受限），國際貨幣基金與世界銀行提供調節與重建融資。設計者（英國的凱因斯與美國的懷特）的意圖是：避免戰間期貨幣戰與競爭性貶值的混亂，同時不恢復金本位的緊縮束縛。

這個體系支撐了戰後的黃金三十年（低通脹、高增長、貿易擴張）。但它的內在矛盾（特里芬難題）早已存在：世界需要美元作為儲備貨幣（意味著美國持續對外輸出美元），但美元的持續外流又削弱美元對黃金的兌換能力。1960年代，美國的越戰開支與社會計畫使國際收支惡化，外國持有的美元債權遠超美國黃金儲備；黃金窗口的擠兌壓力（法國戴高樂政府公開兌換黃金）不斷加大。

1971年8月，尼克森在沒有知會盟國的情況下宣布關閉黃金窗口（同時凍結工資物價），這被稱為尼克森衝擊。1973年，主要貨幣轉為自由浮動，布雷頓森林正式終結。世界貨幣從此沒有任何實物錨定：貨幣的價值完全依賴國家的信用與市場的信心。

衍生品與金融工程的大爆發#

浮動匯率創造了一個新的問題與市場：匯率風險。1972年，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創立國際貨幣市場，推出全球第一批金融期貨（外匯期貨）；1973年，芝加哥期權交易所開業，同年布萊克-斯科爾斯期權定價模型發表（此後數十年的衍生品定價數學基礎；兩位作者在1997年獲諾貝爾經濟學獎）。利率期貨（1975年）、股指期貨（1982年）、信用衍生品（1990年代）依次登場。

這是金融工程時代的起點：風險從實體經濟中分離出來，成為可以定價、交易與重組的商品。金融部門的規模隨之暴漲：美國金融業利潤佔全國公司利潤的比重，從1950年代的約一成，升到2000年代的約三成；金融業的增值佔GDP的比重翻倍。資本不再主要服務於生產，而是以自身的波動為獲利來源。

資本流動的解放#

與衍生品並行的是資本帳的自由化。1970年代，各國逐步解除資本流動管制（1974年美國取消利息平衡稅；1980年代英國廢除外匯管制、歐洲市場的離岸美元體系擴張）；跨境資本流動的規模，從1970年代的全球GDP的百分之幾，增長到2000年代的數倍GDP。外匯市場的日交易量到2020年代超過七兆美元，遠超全球一年的貿易額——金融市場的絕大部分交易，與實體經濟的直接需要無關。

對資本家而言，這場解放的意義是：資本可以在全球範圍內自由配置與流動，國家對資本的約束能力急劇下降（資本外逃成為對政策的現實威脅）。托賓（諾獎經濟學家）在1972年提出的警告成為時代的註腳：金融市場的過度流動性，像一台巨大的攪拌機，把國家經濟攪在一起——他建議對外匯交易課稅以降低投機（托賓稅），但幾乎沒有被採納。

理論上的護航者，是同一時期崛起的新自由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