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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洛克政府論與天賦人權#

時間：1689年《政府論》出版；背景是1688年的光榮革命。

一場幾乎不流血的革命，一本匿名的小書#

1685年，英王詹姆斯二世公開改宗天主教，繞過議會任命天主教徒軍官，並組織一個可以自由增稅的御用法庭。1688年，議會內部反對派聯手荷蘭的奧蘭治親王威廉與其妻瑪麗（詹姆斯二世的長女）：威廉登陸德文郡，軍隊倒戈，詹姆斯二世流亡法國。議會通過《權利法案》（1689）：國王不得未經議會同意增稅、不得中止法律、不得設特別法庭，常備軍需經議會同意。這場革命之所以被稱為「光榮」，不是因為它的血腥最少，而是因為它清楚立下原則：王位可以被和平撤換，只要你違反了憲政規則。

同年，一本匿名小書出版，《政府論》上下兩篇。作者約翰·洛克，五十多歲，醫師出身，做過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秘書，1675年因為伯爵的謀反案曾流亡荷蘭五年，在阿姆斯特丹那所相對自由的印刷小城寫下此書。他簽名都不簽。《政府論》上篇是一種偵探式的拆解：逐句駁斥菲爾默父權論「君權源於亞當的統治權由家父延續而來」的聖經家譜；下篇才是重頭戲，正面提出一套新的合法性理論。

自然權利先於國家存在#

洛克的自然狀態與霍布斯完全不同的圖像。他說：在人類社會尚未成立之時，人已處在一種「自然狀態」，此時世界上尚沒有共同上級可以裁斷紛爭；但這狀態不必然是戰爭，因為自然法（透過理性可以把握）已經寫下了規則。核心權利領先國家存在：

  • 生命：身體屬於自己。
  • 自由：只要不侵害他人，行動不被挪用。
  • 財產：不僅是既有的土地與物資——洛克提出勞動理論：你把自己的勞動摻進自然物中，那件東西就成了你的；因此漁獵、耕作、製鞋，都是產生財產的來源。

私產權正因此被論證為先於政府存在。國家的角色是「裁判員」：人人都自願交出「自己執行懲罰」的權利（否則自然狀態的紛爭永遠無解，這一點與霍布斯相像），但——一切都屬於個人的權利，只在「為公共善」時可以立法。

如果政府違反這個契約怎麼辦？洛克的答案明確：「政府由被治理者的同意而成立」，它的信託一旦被違反（掠奪財產、剝奪自由），人民有「反抗暴政之權」，而且這不是動亂，是重建契約。這樣一條「反抗正當化」條款，在當年英國政商階層與議會派的耳中，是真正的火藥桶。

這本書影響誰？美國開國者#

《政府論》最重大的政治流產在三十年後的美洲。1776年《獨立宣言》的許多語句直接呼應洛克：「生命、自由與追求幸福」，「政府的正當權力來自被治理者的同意」，「當政府成為暴政，人民有權改組或廢除它」。湯瑪斯·傑弗遜與麥迪遜的藏書中都有洛克，這本書幾乎是開國思維的語法教材。

洛克在經濟上也是一個時代人物。他寫過匿名經濟小冊，主張貨幣數量影響物價，並支持英格蘭銀行（1694年成立）的借貸機制。他本人投資皇家非洲公司（奴隸貿易）。他自然法的世界觀與他在奴隸制上的立場並不協調，這也是今天重讀洛克時不可避免要面對的刺。

迷思破除#

  • 《政府論》在1688年前後構思，出版時間與「光榮革命」的密切關聯有時被誇張化：然而，上篇拆解菲爾默的君權神授家譜、下篇主張「政府違信時人民可反抗」，本質上是為革命者一方的正當性立論，而非替詹姆斯二世辯護。
  • 洛克的「自然狀態」絕非無政府的戰爭泥沼。他與霍布斯就此分裂：霍布斯需要絕對主權，因為無共同上級必然戰爭；洛克認為只要有財產權與自然法，協作可以長出來。「絕對主權對誰由誰執行」只是細節，重點在於「沒有國家也不必然是地獄」。
  • 《政府論》不是「事後整理革命哲學」的結果：洛克與沙夫茨伯里派的反絕對主義論證在1679–1683年（流亡荷蘭期間）已成形，1688年的革命恰好為它提供了一個成立的政治現實，兩者相互印證，而非哲學單向追認政治。
  • 如今許多人記得洛克主張「生命、自由與追求幸福」，這其實是傑弗遜對洛克「生命、自由與財產」的改寫；洛克原句中的財產，被美國開國文獻換成更抽象的「追求幸福」。
  • 《政府論》明確了「有限政府」的邏輯：立法權若侵犯生命、自由與財產，即是與人民作戰。

洛克說權力要被信託、被限制；但被他限制的是「應該如何」而非「機制上如何辦到」。下一位人物孟德斯鳩，則用二十年的旅行、上千筆的筆記，把「限制」設計成一套可以米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