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孟德斯鳩與三權分立#

時間：1748年《論法的精神》出版，十二年賣了二十版。

從波爾多出發的司法階層#

夏爾·路易·德·色貢達，孟德斯鳩男爵，出身波爾多一個賣酒與司法最世家。他繼承了波爾多高等法院院長一職——一個由貴族世襲、以行政與司法合一著稱的職位。所以他的思想有一種特質，與英國的洛克不同：他不想只訴求「權利不可侵犯」這種原理，他想問的是在具體的行政結構裡，如何避免某一具體機構（尤其是君主，或他自己曾任院長的法院）的濫權。

他的第三個契機是旅行。1728–1731年他用近三年（由朋友資助）走了奧地利、義大利、德意志、荷蘭，主要停留地是英國。他在倫敦住了近兩年，跟著普通議會、觀察金融行會、殖民地商人與內閣運作，也迷上了牛頓物理學（同行的伏爾泰帶回了英國科學，他帶回了英國制度）。他帶回筆記幾乎塞滿了一本巨大的雜記簿。

《論法的精神》：一種「比較社會學」的野心#

《論法的精神》到今天仍有兩個可以拿來讀的亮點。

第一是宏觀解釋。孟德斯鳩的問題是：為什麼不同社會長出不同式樣的法？他的答案心因論先行試探氣候與地理（炎熱使人怠惰，暴政易生；北方人民以及山地牧民較勇於捍衛自由），但他也把商業、宗教、人口、風俗一視同仁，作為一個交互結構；也就是說，他把「法」當成一個「總體存在的相互關係」來研究——不僅是一部法定的法典，更是整體低層環境對統治結構之項目的壓力。今天我們叫他「制度比較學」。

第二集中在三種政體的分類。他不是按人數（亞里斯多德的方式），而是按「動作原理」分為三個：

他對「專制」的描寫最有名，也包括對其強大能量的理解：若無中間群體（貴族、法院、行會、自治體），權力一傳到底，人就被統治者一念所宰、連起碼的個人安全保障都沒有。

權力中間：三權分立的發明#

《論法的精神》第十一章第六節是政治學最被引用的一節。孟德斯鳩在觀察英國憲政（離得比英國學者更清晰）時截取了結論：每一個機構都有伸手抓所有權力的傾向；一旦立法、執行、司法都由同一機構（無論是一個君王、一個議會、或一群法官）掌握，自由就會死亡。

他的解法是結構性的：三種權力應由不同的機構執行，使他們互相約束而非互相融和——

• 立法權：人民選舉之議會（承認貴族可另設貴族院）
• 行政權：對外進行安全與執行法律的事務（在英國，即國王與內閣）
• 司法權：裁斷個案糾紛（他強調司法權「幾乎在每個國家難以行使」，必需由具體法律資格之人但這種人隨時可輪替，必需以「法律代言人」形式執行）

與洛克的區別就藏在一句話裡：洛克也談分權，但重點是諸權從屬於立法（議會至上），司法尚未獨立成為一種「權力」；孟德斯鳩是第一位把司法拉到與立法、行政同前者地位的理論家。這個調整，美國憲法（1787）把其中筆墨平衡得最精緻——獨立法官任期終身、彈劾制度、總統否決權、兩院相互制衡，甚至「加利」（司法審查）在1803年的 Marbury v. Madison 中落實，都是對孟德斯鳩定理的詳細化。

《論法的精神》出版後，英國友人多方為他代言，教會法典派攻擊他（他反過來寫《為〈論法的精神〉辯護），他65歲以波爾多法院院長身份寫完這本書，此書兩年內出了二十來版本，成了啟蒙時代政治思想最常被引用的資料庫。法國大革命中，他常被歸類為「溫和派之父」；美國開國者筆記上满是他的名字。

flowchart LR
    A[英國憲政觀察 1729-31] --> B[孟德斯鳩: 每機構都想抓全部權力]
    B --> C[三權分立: 立/行政/司法分屬不同機構]
    C --> D[美國1787制衡設計]
    C --> E[法國1791憲法]
    D --> F[1803 Marbury: 司法審查]

迷思破除#

• 孟德斯鳩三權分立「不是」美國發明：1787年美國憲法引用的是他的原理，而非自創的表格。
• 他並不主張「個人自由人人都有」的抽象公理；他以「中介團體」（貴族、地方與各階層自治體）為自由的實際防衛傘。這一點與盧梭「只有一個人民意志」的整合方向形成對照，男爵不信任「抽象的人民」能防止濫權。

第六章的兩位主角提供了兩把工具：洛克給了「國家的目的是保護權利」，孟德斯鳩給了「如何讓權力制衡權力」。但正當性遺留了下一個問題：若契約真正的主人是人民，那麼人民的意志是什麼？它能不能被一紙憲法完全寫下？這個問題由盧梭接手，他也是把革命火種的公意點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