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馬克思的時代：被驅逐的思想家（1818 – 1848）#

社會學有三大奠基者：馬克思、涂爾干、韋伯。巧合的是，三人全部在 1858—1864 這幾年之間上大學、一輩子沒有太多交集。而第一個上場的馬克思（Karl Marx, 1818–1883），最特殊的地方在於：他生前從未當過大學教授、從不是「社會學家」，他是哲學家、革命家、政論家，以及一個靠恩格斯資助陷入貧困的人。他把整個十九世紀最難解的矛盾——一切的財富都在增加，而一切的工人都在變窮——變成理論的地震中心。

黑格爾的學生，「顛倒」黑格爾的人#

馬克思出生在普魯士的特里爾，父親是律師、信基督教，給了他一個以文字啟蒙為底色的猶太家庭。他在柏林大學接觸到黑格爾哲學。黑格爾的哲學有兩件事吸引他：一是「歷史有方向」——世界精神正朝向自由發展；二是「矛盾會推動發展」——每個時代的限制（thesis）與突破（antithesis）對抗，產生綜合（synthesis）。

但年輕黑格爾學派的人很快發現問題：黑格爾把一切都放在「精神／觀念」的世界裡轉，現實裡的貧窮、失業、房地產投機（1840 年代的柏林，貴族的地產投機成風）一句話也解釋不了。馬克思在報刊工作時（1842–43《萊茵報》，後被查禁）親自接觸摩澤爾河谷農民的森林採集糾紛，思想上開始轉向：不是觀念決定生活，而是生活（物質生產）決定觀念。這就是「唯物主義」的起點——後來他自己說「黑格爾是顛倒站著的，要把它再倒過來。」

巴黎歲月：遇見恩格斯#

1843 年馬克思流亡巴黎，遇到改變他一生的人。一是《德法年鑑》的撰稿人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 1820–1895）——曼徹斯特紡織廠主的兒子，1842 年親眼考察英國工人，1845 年出版《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以第一手觀察紀錄「工業革命對人體造成的傷害」——人平均壽命、肺病、童工。二是法國社會主義運動的一群流亡者，他從他們身上學到「階級鬥爭」的語言。

1848 年歐洲革命爆發，馬克思與恩格斯在倫敦發表《共產黨宣言》（1848 年 2 月）：「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宣言開篇就是「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革命失敗後，普魯士、法國、比利時先後驅逐他，馬克思最後流亡倫敦，一住三十四年，直到去世。

貧困中的三十年：大英博物館的常客#

倫敦歲月是理論的醞釀期，也是艱困時期。馬克思與燕妮的七個孩子中有三個在幼年夭折，最窮的時候典當了大衣、一個冬天幾乎閉門不出。恩格斯在父親的紡織廠工作，持續寄錢支持他——這是歷史上最著名的革命友誼。

支撐這一切的，是倫敦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馬克思幾乎天天到館研究英國工廠稽查報告、議會調查委員會紀錄、海關資料與古典經濟學；他留下的經濟學摘錄筆記多達數十冊（1857–58 年的手稿集後來以《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之名出版）。1859 年他出版《政治經濟學批判》，1867 年《資本論》第一卷在漢堡出版，清樣由恩格斯協助校對。

下一節我們進入《資本論》的核心概念：剩餘價值、異化，以及馬克思眼中的「資本主義如何自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