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的遺產（1859 – 二十世紀）#

「社會存在決定意識」——這個命題是馬克思思想的地基，也是理解他全部理論的地圖。這一節梳理兩件事：歷史唯物主義到底在說什麼，以及馬克思死後，他的思想如何分裂成截然不同的兩條路——一條成為國家的革命導師，一條成為學院裡最鋒利的分析工具。

歷史唯物主義：地基與上層建築#

1859 年《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序言裡，馬克思用幾百字清楚地鋪陳了他的整套歷史觀：

人們在生產中以一定的方式結合（生產關係）。
生產關係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基礎」，在它上面豎立着法律與政治的「上層建築」。
上層建築——法律、宗教、道德、藝術——有自己的生命力，但其基本形式受基礎制約。
當生產力持續發展，舊的生產關係（比如大地主建立的法律、貴族士紳的意識形態）遲早變成新的生產力的桎梏——這個時刻人們通常稱之為「革命」。
每一個過渡的社會形態，都被後來的學者填上名字：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主義。

一個常見的誤解是「馬克思認為人的一切行為都被經濟決定」。他本人沒有那麼粗糙：他強調「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只是不能隨心所欲地創造」，施作用力總受物質條件允許的限制。但流傳到後世的版本，常被簡化成「一切由經濟決定」——這個簡化版與涂爾干、韋伯的立場正面相撞，形成了整個二十世紀社會學最著名的辯論。

遺產的第一條路：革命實踐#

馬克思死後，恩格斯整理《資本論》第二、三卷（1885、1894）。接手革命理論的是第二國際的一群理論家，然後是列寧。列寧對馬克思最大的「改編」是：工人階級只靠自發性會走向工聯主義，必須由「先鋒隊政黨」輸送理論——這在 1917 俄國革命中得到了實踐的證明與失敗的教訓。二十世紀一大部分時間，馬克思的名字是「國家的意識形態」：蘇聯、東歐、中國、朝鮮、古巴。這條路上，理論常被用來收拾政爭，經典被奉為不可撼動的教條。1989–1991 年蘇東劇變，這條路轉入低谷。

遺產的第二條路：批判理論#

另一條路在學院中悄悄走高。西方馬克思主義（Western Marxism）把「上層建築」重新拉回舞台中央：既然政治革命可以在先進資本主義社會失敗，那一定是資本主義已經用文化、教育、媒體收買了人心。這條思維引出了盧卡奇的「物化」、葛蘭西的「文化霸權」、法蘭克福學派的「文化工業」（第八章的中心）以及法國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阿爾都塞。

在社會學的日常教材裡，馬克思的正面遺產其實更摸得著：他是第一個把「經濟結構、階級與制度的互動」當成社會學基本問題的人。今天我們講社會分層、講失業、講全球化、講貧富差距，這些問題的措辭裡都有馬克思的影子。

一個有趣的小結#

馬克思一生風格倔強，1883 年 3 月去世時葬在倫敦海格特公墓——今日的墓地立着一尊 1956 年豎立的巨大紀念碑。弔詭的是：在今日的西方大學裡，馬克思刻在課本上的形象是「資本主義最早也最深刻的診斷師」——不是因為他預言對了或錯了，而是因為他迫使所有人必須正面回答一個問題：市場的秩序，究竟是一種自然秩序，還是一種人為的、可以改變的、有偏袒的秩序？

而下一個回答問題的，是冷靜很多的另一個人。馬克思去世十四年後，一位法國社會學家用嚴格的統計資料回答另一個社會問題：為什麼極度個人的行為——自殺——竟能被社會規律預測？下一章進入涂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