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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ltics 計畫夭折後的廢墟：湯普森在 PDP-7 上寫出太空旅行遊戲#

Multics：一座夢想中的數位巴別塔#

1964 年，MIT 的 Project MAC 與奇異公司（GE）、貝爾實驗室簽下三方合作協議，啟動 Multics（MULTiplexed Information and Computing Service）——史上最雄心勃勃的作業系統計畫。它的願景承襲 McCarthy 的「電腦公用事業」：一台 GE 645 主機像發電廠一樣，同時為波士頓全城數百名使用者提供可靠的互動運算。Multics 的技術清單在當年如同科幻：連續的虛擬記憶體（單一地址空間，檔案即記憶體）、階層式檔案系統、動態連結、以 PL/I 撰寫的系統、完整的安全分級（後來成為美國軍方 B 級安全認證的唯一系統）。

貝爾實驗室派出的團隊中，有一位 26 歲、剛在柏克萊拿到電機碩士的 Ken Thompson。他參與 Multics 的 I/O 子系統，親身浸潤於「一切皆檔案」與虛擬記憶體的先進思想——Multics 教會他的不是代碼，而是品味。

失敗的解剖：為什麼 Multics 會倒#

到 1968 年，Multics 的症狀已無法忽視：

  • 工程災難：系統規模失控，PL/I 編譯器本身難產，團隊在開發「開發工具」上耗掉數年。首個能用的版本 1969 年才勉強運行，且效能遠低於承諾。
  • 經濟崩塌：GE 的電腦部門連年虧損，1970 年把整個主機事業賣給 Honeywell；Project MAC 的經費開支引發 ARPA 內部質疑。Fernando Corbató 後來坦承，Multics 試圖「同時為所有人做所有事」，犯了系統設計的大忌。
  • 制度斷裂：貝爾實驗室的資訊研究部內部對是否續留出現分裂。1969 年初，實驗室正式退出 Multics 計畫。AT&T 隨即把參與的工程師收編回其他業務。

1969 年春天，貝爾實驗室的 Multics 老兵們——Thompson、Dennis Ritchie、Joseph Ossanna、Rudd Canaday——守著一台 GE-635 模擬終端，失去了自己的機器。歷史的關鍵時刻往往始於失落的情緒。

廢墟上的太空旅行：一週之內的創世#

Thompson 手上有個煩惱：他寫的太空旅行（Space Travel）遊戲，原本跑在 Multics 與 GECOS 系統上，如今玩一局要付大約 50-75 美元的機時費（GECOS 是批次系統，互動體驗極差）。他打聽到部門角落有一台被閒置的 PDP-7——1964 年出品、18 位元字組、4K words 記憶體、價值約 7.2 萬美元的迷你電腦，原本買來給聲學實驗，如今無人問津。

1969 年夏天，Thompson 在紙上設計了一個精簡的檔案系統與分時核心，然後開始了軟體史上著名的自舉（bootstrapping）：

Thompson 後來回憶，他在妻子 Bonnie 帶著兒子回加州探親的那一週，密集寫出了核心、檔案系統與組譯器。「一週內做出核心、殼與編輯器」——這段逸事經 Dennis Ritchie 與他本人多次確認，成為軟體史的傳奇注腳。系統逐漸自我滋生：有了組譯器就能寫編輯器，有了編輯器就能改系統。遊戲是動機，系統是副產品——歷史在此開了一個美麗的玩笑。

為什麼是廢墟孕育了偉大：三個歷史條件#

UNIX 在 Multics 的廢墟上誕生，並非偶然，三個條件缺一不可：

1. 反面教材的價值。 Multics 的教訓被濃縮成設計戒律：不要為所有人做所有事。Thompson 的新系統只有兩個目標使用者（他自己與 Ritchie）、三個功能（檔案、行程、殼）。後世稱此為「反向需求工程」——先知道什麼不做，才知道什麼該做。

2. 貝爾實驗室的自由文化。 1956 年同意判決禁止 AT&T 賣軟體（見 1.2 節），實驗室對工程師的私房專案極度寬容。Thompson 借走閒置機器、Unix 以「文字處理工具」的名義向部門申請一台 PDP-11（1970 年，部門要買機器處理專利文件，Thompson 提議讓 UNIX 成為文字處理系統）——官僚體制的縫隙，正是新事物的產房。

3. 團隊的品味已被 Multics 養成。 虛擬記憶體、階層檔案、統一 I/O——這些 Multics 的思想以「極簡版」的形式在新系統中重生。Ritchie 後來的總結精準無比：UNIX 不是對 Multics 的否定，而是「把 Multics 的精華裝進 32K 記憶體」。新系統故意自嘲命名為 Unics（後拼作 UNIX），意即「閹割版 Multics」。

從遊戲到憲法：一段因果鏈的起點#

1970 年，PDP-11 到貨；1971 年 11 月，第一版 UNIX 手冊（First Edition）印行，系統已具備 fork、管道的前身與完整檔案系統；1972-73 年，Ritchie 的 C 語言成熟，UNIX 被完整重寫為 C。1999 年，Thompson 與 Ritchie 獲頒美國國家技術獎章，2000 年兩人再獲圖靈獎（1983）。頒獎詞與眾多紀念文都會回到同一個起點：1969 年那個夏天，一個工程師想在自己的機器上玩一局太空遊戲。

歷史的因果鏈從未斷裂：Multics 的野心孕育了失敗，失敗提煉了品味，品味撞上了閒置的 PDP-7，而遊戲的樂趣點燃了系統。今日全球數十億台 Android 手機、數百萬台雲端伺服器的核心，血緣上都可回溯到那台 4K 記憶體的小機器——文明最偉大的憲法，有時起草於廢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