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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 2 節 PDP-1 與《Spacewar!》：駭客倫理的第一次結晶#

1962 年春天，麻省理工學院第 26 號大樓的機房裡，一台價值 12 萬美元、只有少數機構買得起的 DEC PDP-1 電腦，螢幕上出現了兩艘曲線優雅的太空船，互相發射魚雷，在重力纏繞的星球周圍纏鬥。這是《Spacewar!》——史上第一款在電腦族群中自由傳播、真正具備「遊戲性」的數位遊戲。它誕生於美國學術駭客文化的搖籃，也反過來定義了這種文化。

前因：TX-0 與 TMRC 的「夜間信徒」#

要理解《Spacewar!》，得先回到 1950 年代末的 MIT 鐵道模型俱樂部（Tech Model Railroad Club, TMRC）。這群學生著迷的不是火車本身，而是控制火車的龐大訊號電路系統；他們把鑽研系統內部運作、追求「優雅hack」的行為稱為 hacking。1959 年 MIT 電機系引進一台汰換下來的 TX-0 電腦，夜間無人看管，TMRC 的成員於是集體「轉向」，徹夜寫程式只為榨出機器每一分效能。Peter Samson 的音樂編譯器、多彩的迷宮程式……一套全新的價值觀成形：資訊應該自由流通，成就以聰明的 hack 論高下，權威不予理會。這套日後被稱為「駭客倫理」的規範，就是《Spacewar!》的母體。

1961 年，PDP-1 抵達，附贈一具 TYPE 30 精密 CRT 顯示器。這台機器配置了當時罕見的互動圖形能力，駭客們立刻想：該在上面做點什麼？Steve Russell（綽號 "Slug"）提出太空戰鬥的構想，但他以「還缺一些子系統」不斷拖延——朋友們反將一軍：那就先寫乘法副程式嘛。Russell 花約兩百小時寫出第一版，接著眾人以駭客式的接力改造成形：

  • Wayne Wiitanen 與 J. Martin Graetz 共同構思設定，提出「兩艘船、有限燃料與魚雷」的規則；
  • Peter Samson 寫出「昂貴星象儀」（Expensive Planetarium）——他不想畫假星星，而是把真實星圖（Third Catalog of Bright Stars 的資料）編碼進程式，讓背景按真實星等閃爍旋轉。這個名字本身就有駭客式的自嘲：一台裝在十二萬美元電腦上的「天象儀」；
  • Dan Edwards 加入太陽重力與軌道力學，並最佳化程式效能；
  • Graetz 補上 超空間跳躍（hyperspace）——按鈕讓船隨機消失再出現，逃避絕境的賭博式逃生，遊戲史上第一個「逃脫技」。

技術原理：向量顯示與即時運算的極限#

PDP-1 是 18 位元真空管電腦，主記憶體 4K 字組（可擴充），時脈約 100 kHz——每秒僅能執行約十萬條指令。在這種資源下做出雙人即時動作遊戲，靠三個技術設計：

  1. 向量顯示器免畫面緩衝。TYPE 30 CRT 以「畫線指令」直接偏轉電子束繪圖，不必像今日維持整塊點陣 frame buffer，記憶體需求極小，代價是必須以約每秒 20 幀反覆重繪整個畫面防止餘輝消退。
  2. 重力積分。太陽對兩艘船施加連續加速度，程式以簡化的數值積分（離散時間步長 \(\Delta t\)）更新速度與位置：\(v_{n+1} = v_n + \frac{GM}{r^2}\Delta t \cdot \hat{r}\)。這是第一個把牛頓力學放進消費者可玩的遊戲裡——繞日加速甩尾，成為遊戲深度的核心。
  3. 優雅的對稱性。兩艘船「針」（Needle，細長高機動）與「楔」（Wedge，厚重火力），燃料、魚雷各受限，平衡設計讓對戰而非打電腦成為核心玩法——這在今日叫「對稱競技」，1962 年只是兩個駭客吵架後的公平台力。

後果：免費傳播與 DEC 的展品文化#

《Spacewar!》最革命的一點是散布方式：DEC 工程師把程式帶走，MIT 的駭客也毫不設防地讓任何人複製。當時版權觀念未及於此，程式像民謠一樣演化、加料、再傳播，數年間幾乎所有能負擔的電腦中心（史丹佛、Utah、明尼蘇達……）都在跑某個版本的 Spacewar。這是軟體「自由傳播」傳統最早、最有名的實例之一。

對 DEC 而言，這款遊戲成了意外的行銷資產：PDP-1 太貴，公司要把電腦當展示品推銷給工程師客戶，還有什麼比一場太空戰鬥更能證明「這台機器會即時互動」？公司文化默許它隨機傳播，甚至在展示場合供人試玩。1972 年，Nolan Bushnell 在猶他州立大學與加州的電腦房裡玩過它——他後來承認，創辦 Atari 的原始衝動，就是把 Spacewar 變成投幣機（結果是 1971 年的《Computer Space》）。從 TMRC 的夜間機房到矽谷的車庫，遊戲產業的第一次開機鈕聲，就藏在這段免費的善意裡。

本節要點：《Spacewar!》證明一件事：當昂貴的運算資源有閒置時間、又落在一群以 hack 為榮的社群手裡，遊戲會自己長出來。它沒有商業模式，卻提供了之後二十年街機與家用遊戲的技術範式與文化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