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網景公司（Netscape）的絕境豪賭：宣布開放 Navigator 瀏覽器原始碼#

1997 年：帝國斜陽#

要理解 Netscape 的決定，必須先看清它 1997 年的處境：

市占率崩落：1995 年 Navigator 曾達 80% 以上，微軟以 Internet Explorer 免費捆綁 Windows 反擊，1997 年已跌至五成以下，且持續失血；
司法不敵宣傳：微軟的「Windows 作業系統不可或缺」論述在企業 IT 部門無往不利；
財務轉紅：營收停滯、股價從高點腰斬再腰斬；
人才流失：頂尖工程師（Jamie Zawinski 等人）士氣低迷。

管理層對未來的判斷一致：單憑 Navigator，公司活不過三五年。

1998 年 1 月 22 日之前，Netscape 內部醞釀「開放原始碼」策略。Frank Hecker（政府銷售部門的技術人員）在 1997 年 10 月寫下一份著名的內部備忘錄，論證開放源碼的戰略收益：

把「免費」變成「開放」：瀏覽器反正已經免費了，倒不如公開源碼換取效能、標準、擴散；
外部能力放大：全球開發者幫忙修 bug、寫新功能，等效於招聘一支無限大軍；
戰略反擊微軟：微軟最怕的是「開放的標準平台」，而 Netscape 若開源，就成為「HTML/JS/HTTP 平台守護者」——讓競爭從「產品對产品」變成「生態對平台」；
阻止標準私有化：防止 Web 被微軟專有技術（ActiveX、專有 HTML）蠶食。

這份備忘錄上達高層，並被 Marc Andreessen 等人認可。1998 年 1 月 22 日，Netscape 對外宣布：將開放 Netscape Communicator 系列的原始碼（條件是自由分發與修改），並由社群自由改進。

1998 年 3 月 31 日，第一份原始碼正式上線（命名 Mozilla，是 Mosaic Killer 的內部代號中的一段網路民俗）。Netscape 同時 開源了 Communicator 5 的整套程式——規模遠超當年所有開源專案，是「企業級商業軟體開源」的第一次。
法律難題催生新許可證：Netscape 的工程團隊（含 Mitchell Baker，日後 Mozilla 基金會主席）與律師們既要「允許任何人取用修改」，又要「防止閉源化」且兼容商業合約擔憂（Netscape 自己將來還要商用）。最終產生了 Mozilla Public License（MPL 1.0, 1998 年底）——以檔案級 copyleft 著稱（以檔案為單位的傳染），成為後世 Eclipse 與多種「中等強度」許可證的範本。
社群自治：Netscape 設立 mozilla.org 作為自治管理機構，並無償開放官方網域與商標——第一次有大公司以近乎「割讓主權」的方式把產品交給社群。

Netscape 的豪賭沒能救回 Netscape：

1998 年 11 月，AOL 宣布以約 42 億美元（stock-based，常記作 $4.2 billion）收購 Netscape；Netscape 作為獨立公司在 1999 年交易完成後走入歷史；
但 Mozilla 社群活了。經過艱難重寫（Gecko 引擎），2002 年推出 Phoenix（後更名 Firefox），2004 年 Firefox 1.0 問世，席捲市場——迫使微軟在 2000 年代中後期不得不重視 Web 標準，也間接策應了 Google 的崛起。

Mozilla 基金會（2003 年獨立）以 Firefox 為旗幟，成為全球最成功的非營利軟體組織之一。Netscape 死了，Mozilla 活了——贏者不是公司，而是生態。

「Open Source」誕生的導火線：正是這場開源，促使 Raymond 與其他策略家在 1998 年 2 月召開了著名的 VA Linux 帕洛阿爾托戰略會議（下一節），正式定名 Open Source；
企業開源的範式：證明「公司把它最有價值的源碼開放出來」不會毁掉公司，反而可以守住安全防線——此後的 IBM（Linux 投資）、Sun（OpenOffice、OpenSolaris）、航太級別的案例層出不窮；
許可證多樣化：MPL 開啟了「微調 copyleft」的時代，成為後世 EPL、CDDL 的精神母本。

Netscape 1998 年的決定是被逼上絕路的企業理性：在必現的衰亡與未知的開放之間，選擇了後者。它丟出了開源史上最重的第一顆骨牌，直接引爆了「Open Source」術語的誕生。下一節，讓我們進入帕洛阿爾托的那間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