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ENIAC：一萬八千支真空管的發熱巨獸#

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五日，賓州費城，賓夕法尼亞大學莫爾電機工程學院（Moore School of Electrical Engineering）的房間裡，一台佔據整個牆面、重達三十噸、長約三十公尺的巨大機器向公眾亮相。它叫 ENIAC——Electronic Numerical Integrator and Computer。

美國陸軍軍械部彈道研究實驗室（Ballistic Research Laboratory, BRL 阿伯丁試驗場）出資，莫爾學院承造，合約金額逾六十萬美元。軍方的動機樸素而急迫：造一張砲彈的彈道表。一門新砲的射表需要計算數千條彈道，當時依靠的是幾百名「人工計算員」（human computers）——多半是女性——用手搖計算機一天算幾十條，一張射表要算幾個月。戰爭等不起。

雙雄：Mauchly 的理念，Eckert 的工程#

ENIAC 的兩個靈魂是性格相反的搭檔。

約翰·莫奇利（John Mauchly）是物理系出身的理想主義者。一九三〇年代他在宾州烏爾辛納斯學院教書時，就死磕氣象資料想用機器算天氣預報，一九四一年夏天專程去賓大聽論文講座，遇到年輕助教 J. Presper Eckert。莫奇利的理念直接來自阿塔那索夫（John Atanasoff）—— Iowa State College 的 BC 機，他在一九四一年六月拜訪過阿塔那索夫，讀過他的文件，借鑑了「電子數字計算」的關鍵概念。這段糾葛在戰後黃昏酿成了 Honeywell v. Sperry 那場扭轉專利史的大訴訟（一九七三年，法院判 ENIAC 專利無效，阿塔那索夫被認定為電子數位計算的概念首次提出者——但阿塔那索夫的機器從未完成，真正把它造出來的是莫爾學院）。

J. Presper Eckert（約翰·托德·埃克特，John Presper Eckert，常簡稱 Pres）是工程動物，二十二歲的莫爾學院天才，從小拆遍電器，痴迷於物理世界的 Impossible is nothing：他不安「一百八十支真空管會不過百小時就燒壞」這個『常識』，提出降壓運行（低於額定電壓運行以延長壽命）、把電子管每天開關一次改成全程電流恆定、用冗餘位等級的監測把故障管找出來。他堅持，即使真空管一天壞幾支，機器仍可用「間歇維修」達到每數天一停的可用率。

動手建設的一九四三午五月至一九四四事成後，ENIAC 耗去 18000 支真空管，功率約一百五十千瓦——相當於幾百戶家庭的用電量，散熱靠不斷的通風與近乎「熔爐」的機房空調。每秒可做 五千次加法，這在當時是快過機械計算機一千倍的成就。

十進制與「重接線程式」#

ENIAC 的兩個「反直覺」設計，在今日讀來更具史學意味：

十進制：以十個觸發器代表一位十進數（ring counter 進位），而非二進制。這是對應軍方用戶「直觀」的妥協——彈道表以十進數呈現。
沒有儲存程式：程式不是存在記憶體中的指令，而是物理的插拔線與開關組合。要「改一個程式」，幾位操作者要拔線、設旋鈕，需一至二天。

「程式即插線」這件事暴露了 ENIAC 的本質——它是一台可重構的計算器，還不是現代意義的電腦。實際完成時戰爭將結束，第一個大程式由六位年輕的女性數學家（Kathleen McNulty、Frances Bilas、Betty Snyder、Ruth Lichterman、Jean Jennings、Marlyn Wescoff）撰寫——她們是下一章的主角。

推動合約與工程管理的另一關鍵人物是陸軍中尉（後為上尉）赫爾曼·戈爾德斯坦（Herman Goldstine），BRL 官方代表。他不是工程師，卻扮演了完美的計畫經理：爭取軍費、維持政治支持、協調莫爾學院與阿伯丁、忍受官僚的公開地盤鬥爭。戰後他與馮·諾伊曼的合作，造就了下下章的 stored-program 革命。

首演與謝幕#

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五日的演示，媒體稱之為「The Brain（萬能腦）」。但節骨眼是：軍方真正要的是氫彈的相關計算——一九四五年戰後，ENIAC 的第一個實彈產值並非彈道，而是由洛斯阿拉莫斯用來檢算熱核武器的物理模型。科技與戰爭的臍帶，在電腦的出生證明上就已蓋章。

一九四七年，約翰·馮·紐曼率領的一項先鋒在 ENIAC 上跑了第一個數值天氣預報——二十四小時預報計算需約一千二百萬次算術，跑了幾夜（ENIAC 內建 20 加法器做到每秒五千加減，這是 Mauchly 原始夢想的實現）——縱然結果「預報」得不好，它證明了想法可行。

ENIAC 落成即過時。真正的革命早在圖紙上：一九四五年起，EDVAC 的設計把程式放進記憶體——那是馮·紐曼報告草案的主場，我們放到 04.3 細講。ENIAC 的地位，正是那段過渡的「舊時代的極致」：它把電子計算的可能性用一萬八千支管子硬灌出來，證明「電子、大規模、可靠」可以共存；下一棒，則是把「什麼是電腦」從物理插拔，抽離成純粹的記憶與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