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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八人組離開蕭克利與仙童創立#

天才招募帖#

1954 年前後，貝爾實驗室的蕭克利做出一個令同僚震驚的決定：辭職創業。他要做的不是一般電晶體工廠，而是用四層結構的 p-n-p-n 開關元件切入自動化控制市場。他把公司設在加州山景城——當時還以果園聞名的農地。選址一半是為了照顧住在帕洛阿圖、健康日衰的母親，一半則是因為斯坦福大學就在旁邊：特曼（Frederick Terman）推動的「斯坦福工業園」剛落成，正急著招攬高科技租戶，而戰後的國防電子業正沿西岸第十一號國道一帶萌芽。

招聘廣告用了一種狂放不羈的措辭：「我們需要具有特殊才華、原創力與成就紀錄的年輕科學家與工程師」。這在 1950 年代的企業文化裡是異端語言——當時 IBM 的人事以「白襯衫、深色領帶」為依歸。蕭克利親自面試，問的項目包括：估計鈾 235 的一顆原子彈臨界質量裡有幾個原子。離譜之處不在題目，而在他期待應徵者當場推算。

應徵者中，來自艾奧瓦州牧師家庭的羅伯特・諾伊斯（Robert Noyce）持格林內爾學院與 MIT 的物理學位；戈登・摩爾（Gordon Moore）是約翰霍普金斯應用物理實驗室出走的博士；瑞士裔的讓・霍爾尼（Jean Hoerni）有劍橋博士學位；還有維克多・格里尼克、謝爾頓・羅伯茨、朱利葉斯・布蘭克、尤金・克萊納、傑・拉斯特。八人幾乎都不到三十歲，從冷峻的東部和歐洲跋涉而來，只因相信一句話：「蕭克利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偏執、測謊與裂痕#

蕭克利不會管理。他的研究直覺一流，人格卻偏執而缺乏同理心。他在惠普爾投資者的支持下設立了「貝克曼儀器」旗下的蕭克利半導體實驗室，招工難以順利，他便動輒把部屬的實驗一筆打回、要求重做；某次辦公室一把門把被竊（價值 25 美元的小事），他竟堅持要全體員工接受測謊器檢驗。員工們通了測謊，竊賊至今不明，但對一群知識工作者而言，「被懷疑」本身就是羞辱。最終真正的竊嫌指向一名清潔工，人心已然散了。他常在白板上演算半天才發現錯誤，屬下若當場指出，他不道歉反倒惱羞成怒。他還要員工匿名為他的決策「評分」，只為聽到讚美。

裂痕的引爆點是一次全體要求撤換簽名的請願。八人推諾伊斯去與貝克曼高層溝通，諾伊斯性格溫和、不願翻臉，轉述時含糊其辭，反而讓對方以為事情沒那麼嚴重。一九五七年上半，蕭克利越發徹底地否認員工的意見；到了五月，八人開始祕密商量集體出走。不走的話，日後大概只能在殘存的小廠裡領一份昧著良心支領的薪水。他們沒告知蕭克利，而是以一封共同簽名的辭職信結束這段關係。

向洛克與費爾柴德求資本#

八人面臨的緊迫問題不是能力而是錢。他們找到海登・史東投資銀行的年輕分析師亞瑟・洛克（Arthur Rock）。洛克拿著他們的計畫書去敲三十多家東岸企業的門，全數碰壁——其中最著名的是：AT&T 已經公開授權電晶體，企業認為這門生意的門檻不再可怕。最後洛克找到費爾柴德照相機與儀器公司（Fairchild Camera and Instrument）的創辦人夏曼・費爾柴德（Sherman Fairchild）。這位 IBM 在 1920 年的創始股東之子，繼承了天文數字的信託財產， 又是照相技術的發明家，他對固態電子極有眼光。出資條件是：Fairchild 公司撐起子公司「Fairchild Semiconductor」的部份股權與資本，八人各自分配股份；而八人共同承諾成立一家新公司，母公司擁有 1958 年前兩年的收購權。資本大約 150 萬美元，Fairchild 公司在自己的名字下取得 800 股母股，八人各取得 100 股.

1957 年 9 月 18 日，八人抵達山景城查爾斯頓路 844 號，這是 Fairchild Semiconductor 第一天開門的日子。蕭克利知道一些人出走後，除了平靜的難以置信，更常被後人記錄的一句是：他把消息打印了下來、貼在自家實驗室大門，並在下方用黑字寫下「叛逆八人組」（Traitorous Eight）。他把八位精英的出走視為對其天才的背叛，這份打印稿今日成為矽谷創業史最著名的文件之一。蕭克利此後漸漸沉寂，最受歡迎的思想是他在 1963 年回史丹佛教書。

平面製程：產業基石的偶然誕生#

Fairchild 的技術成功來自霍爾尼。1959 年初，霍爾尼要解決兩個問題：其一，接面暴露在空氣中會受汙染而失效；其二，導線如何都不會把內部結構打壞。他的解法有兩步驟：第一，利用熱氧化在矽表面生成二氧化矽，鈍化 pn 接面成為氧化物玻璃保護層；第二，在氧化層上以光蝕刻（photolithography）開窗，把雜質從窗口擴散進去。這套方法被諾伊斯加上鋁互連（Al interconnect）作頂層導線，合成完整的「平面製程」——在同一片矽晶圓上沉積、蝕刻、摻雜，讓電晶體第一次可以用批量方式生產：

\[\text{Si} + \text{O}_2 \xrightarrow{\text{高溫}} \text{SiO}_2\]

平面製程的深遠意義在於：它正是積體電路的地基。只有元件都在平面之下、金屬導線在平面之上，才能在單一晶片上把千百個元件連結起來。霍爾尼最初只是想「讓接面乾淨」，未必想到這會改寫整個資訊產業的生產函數。

商業成功與內部張力#

1958 年，Fairchild 憑 2N697 電晶體切入軍方市場：美國空軍的「民兵」飛彈需要體積小、可靠度高、能在極端溫度工作的電子零件。平面製程的矽電晶體可承受攝氏 150 度以上，並避開鍺易受水氣失效的缺陷，於是 Fairchild 一舉拿到大額國防合約。1959 年 IBM 也採用 Fairchild 元件搭配完備的防空電腦；諾伊斯甚至親自提著手提箱，把樣品送到紐約。兩年內營收攀上近 4,000 萬美元。

然而，出走的根本原因並非技術而是制度。1959 年洛克的方案要讓每位創始股東偷偷把自己的股份賣出，約 30 萬美元的獲利誘人，但「母公司數年後收購」的條款讓公司實際上誠為 Fairchild 的全資部門；新來的經理不再尊重原意，員工看不清自己的利潤；諾伊斯的溫和色彩一次又一次把異議吸收進體制。裂解因此成為 Fairchild 的宿命，但也創造出了一個嶄新的現象：衍生公司（spin-o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