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伊斯與摩爾：英特爾的自由研發天堂#
一九六八年七月，一家名叫「NM 電子」的小公司在加州山景城登記成立，員工十二人，其中兩位合夥人因為仙童半導體（Fairchild Semiconductor）的內戰而出走：羅伯特・諾伊斯（Robert Noyce）與戈登・摩爾（Gordon Moore）。這家公司在第二年改名為 Intel，半個世紀後成為整個資訊時代的心臟。它成立的故事，其實是仙童的訃告——工程師為什麼要離開大公司，以及一個好公司該如何挽留他們。
諾伊斯：牧師之子與「幸運結構」#
諾伊斯一九二七年生於愛荷華州，父親是公理會牧師。童年在教區的電路收到的地方（因父親轉任教堂職務）遷移，輾轉在中西部的主日學與器物之間長大。他在格林內爾學院（Grinnell College）念物理，畢業那年四零年代晚期，物理系教授為他在實驗室放了一枚幾件當時的最前線電晶體——那件由霸爾（Bell）帶來的原型讓他上了船。MIT 博士畢業後，他做的是 Bell 系統的研究；而真正塑造他的人是威廉・肖克利——一九五六年肖克利在帕洛奧圖創業，諾伊斯是首批被招募的年輕博士之一。
肖克利的偏執與霸凌管理，在一九五七年逼出了史上最著名的辭職——「八叛將」（Traitorous Eight）：諾伊斯、摩爾、霍厄尼（Jean Hoerni）、克萊納（Eugene Kleiner）、布蘭克（Victor Blank）、格拉斯特（Jay Last）、羅伯茨（Sheldon Roberts）與赫伯特·萊斯納（Victor Grinich）。他們獲得紐約攝影器材商仙童影像支持的 \(\$3,500\) 種子資金，創立仙童半導體。
在仙童，一九五九年，「平面製程」由霍厄尼發明（氧化物保護＋光刻＋擴散），諾伊斯與德州儀器的基爾比（Jack Kilby）分別提出IC 概念，而諾伊斯的矽版 IC 是可量產的——這造就了積體電路從專利戰變成共同發明史。諾伊斯的性格是「上台不完蛋的那種魅力工程師」：他公共性格外向、漫步工廠地板上直接與技術人員聊天，同時把管理當作「每人都是大人」的僕人式工作。
摩爾與他的定律#
戈登・摩爾一九二九年生於加州，加州理工博士，性格與諾伊斯正相反：極為內斂、精於數字、一生低調。一九六五年他在《Electronics》雜誌的短文裡做了一個半經驗預測：每晶片的元件數每年翻倍（後修正為每兩年翻倍）。這不是物理定律，是產業觀察；但它後來成為整個半導體業自我要求、以驗證其預言的生產路線藍本——經濟學家稱之為「自我實現的預言」。
一九六八年，兩人各出資 \(\$24.5\) 萬；投資者 Arthur Rock 等籌得 \(\$250\) 萬，這在當年是矽谷最大的新創融資。他們不謹慎經營，而是刻意「用一大筆資金降低非技術上的焦慮」——諾伊斯的說法：「我們不需要為下一季的工資發愁時才開始創新。」公司第一個產品是靜態記憶體 1101，第二年（1970）成的是 1103，世上第一顆量產的動態 RAM（DRAM），可以直接取代磁芯記憶體。
「工程師要留在產品身邊」：開放的制度設計#
仙童在 1960 年代衰敗的原因，諾伊斯看得很清楚：創辦人遠在紐約、決策層層、研發遠離產品線，最後整個技術班底一批批出走（包括半日後的 National Semiconductor 和 AMD）。諾伊斯的解藥是 Intel 的管理設計：
- 不設副總裁層級的假面子文化：人人直呼其名、辦公室不因掛名而大；
- 產品導向賦權：工程师影響到曲線產品，不是主管；
- 星期五下午啤酒會：全公司（包括諾伊斯本人）在會議室裡一起喝飲料交換消息；
- 優先配股：上市前所有員工都有選擇權，包括秘書——這在當年是改革性制度。
諾伊斯的一句名言是矽谷文化最早的宣言之一：「我們應該逃跑的不是『無法做』，而是『選擇去做什麼』」。而他另一句關於 breaking rules 的名言——“請隨時當我忙著 publish；若你被叫我做不該被做的事情，先把它做掉再回報”——成為矽谷式管理的刻板印象。
從記憶體到微處理器：意外的轉向#
Intel 原本是記憶體公司。一九七一至七二年的日本 Busicom 案送來 4004 與整套計算器晶片組；同年 Intel 的 8008 誕生，但管理層視微處理器為「腰間掛件」小業務，主力仍是 DRAM。轉折在一九八零年代：日本記憶體大廠以低價衝垮 Intel 的 DRAM 業務，一九八五年 Intel 在劇烈虧損下由安德魯・葛洛夫（Andy Grove，時任總裁）主導豪賭——退出記憶體，全力做微處理器。諾伊斯當時已轉任董事長，是這項賭局的堅定支持者：一九六八年的「靈活性優於特定性」哲學，在此刻成為公司的生存邏輯。
一九八零年 8086／8088 被國際商業機器公司（IBM）選中作為其個人電腦的心臟，這在當年只是個中等規模合約。但 IBM PC 於一九八一年問世後業界重構，加上 IBM 賣出的 PC 規格開放相容（加上 platforms 微軟 DOS），使 Intel 在十年內從一個中型晶片廠升格為資訊產業的中央動力。一九九二年摩爾接任董事長，一九七八年諾伊斯獲任命為 Intel 最高内部教父級顧問——一九九零年他在德州大學 Austin 進行游泳時心臟疾病突然去世，六十二歲。
摩爾定律的制度化#
一九九零年代之前，「摩爾定律」只是產業者之間的口訣；一九九二年後半導體技術路線圖（Roadmap for Semiconductors, ITRS）正式把此定律制度化：由 Intel、日韓歐各大晶片廠、EIA 與學界共同制定五〜十五年的路線圖，每年穩定化。一九九八年 ITRS 獲美國產業公認、多年協商後成為一項公私合作的全球化工程制度，是「一個社會把自己對未來收入的預測，轉化為可交付的路線圖」的歷史性案例。二零零七年，摩爾親自承認時間規模會面臨物理極限「但每年翻倍那一部分，就在我們這一代內才會結束」。
諾伊斯與摩爾用足了時代給予的兩套資源：仙童的工程 DNA（平面製程、IC 媒介），與加州的新資本制度（風險投資、選擇權、與產業社群）。後世常說，克雷證明了一個人可以對抗組織，霍夫與法金證明了小公司在巨頭的夾縫可以取得一項新產業，而 Noyce 與 Moore 證明了——一家公司，只要設計得護住工程師，就能把產業的斷點化為自身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