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 · 辛克萊路易斯與中產階級：第一個把美國小鎮寫成毒藥的人#

1930 諾貝爾文學獎：辛克萊・路易斯（Sinclair Lewis，1885–1951，美國）——表彰「其對藝術有力而生動的描寫，以及以機智與幽默創造新人物類型的能力」。他破的是一樁「靜靜的小鎮毒殺案」：1920 年 10 月 23 日，《大街》（Main Street）問世，六個月賣了十八萬冊。

懸案（案情提要）#

1920 年 10 月 23 日，《大街》出版。它寫的是明尼蘇達州一座典型的小鎮，寫一個有醫學學位、寫詩、想改造世界的年輕女人卡羅琳・肯尼科特嫁給一個五金商人之後，如何發現這座鎮上的每一個人都懷疑她。

案子在三年後變得難看：1921 年，波士頓的「警戒與守望會」（Watch and Ward Society）以有傷風化為由禁售《大街》。而更難看的是 1927 年：他的《艾爾默・甘特里》（Elmer Gantry）揭露福音派牧師的偽善，隨即被新教團體抨擊，部分美國城市禁售；隔年（1926 年）他以《阿羅斯米斯》（Arrowsmith）贏得普立茲小說獎，卻拒絕接受，因為他仍在介意當年《大街》沒有得到那個獎。

1930 年 12 月 10 日，他成為第一位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作家。委員會的判詞很特別：「以機智與幽默創造新人物類型」——它承認他寫的是「類型」，也就是說：他不再只是描寫美國，而是替美國製造了幾個人名：巴貝特（Babbitt）、梅里維爾（Main Street）、伊利・甘特里。

前因#

年份	事件
1885	2 月 7 日生於明尼蘇達州索克中心的威爾士裔鄉村醫生家庭；1891 年母親去世。
1898	13 歲離家出走，參加美西戰爭，企圖當鼓手兵。
1902–03	就讀奧柏林學院預科，後入耶魯；1908 年取得學士學位，其間曾到海利孔合作生活聚落工作並赴巴拿馬。
1911	加入紐約社會黨，與李普曼、恩斯特・普爾等思想型社員交往。
1914	第一部嚴肅小說《Our Mr. Wrenn》問世。
1916	開始為一部寫小鎮生活的寫實小說蒐集筆記。
1920	10 月 23 日《大街》出版；六個月內售出十八萬冊，數年內估計達二百萬冊。
1922	《巴貝特》出版，以中西部小鎮 Zenith 為背景，寫地產仲介喬治・巴貝特；全年於《赫斯特國際》發表節錄。
1925	《阿羅斯米斯》出版，寫理想主義科學家。
1926	《阿羅斯米斯》獲普立茲小說獎，辛克萊以「仍介意《大街》落選」為由拒絕領獎。
1927	《艾爾默・甘特里》出版，揭露福音派牧師的偽善，遭宗教團體抨擊，部分城市禁售。
1929	《多茲沃斯》（Dodsworth）出版，寫美國最富有階層的空虛生活；1934 年改編為百老匯劇本，1936 年由威廉・惠勒拍成電影，1990 年列入美國國家電影名錄。
1930	12 月 10 日獲諾貝爾文學獎，成為首位獲獎的美國作家；同年《艾爾默・甘特里》仍被改編為電影（1960 年上映，由伯特・蘭卡夫主演）。
1930	12 月 12 日發表諾貝爾演說〈美國對文學的恐懼〉（The American Fear of Literature），推崇德萊塞、凱瑟琳・卡瑟與海明威。
1931	與德萊塞在俱樂部互毆，成為二十世紀文學史上最著名的一場文人互毆。
1935	《這不會發生在這裡》（It Can't Happen Here）出版，寫法西斯當選美國總統。
1947	《王血》（Kingsblood Royal）出版，寫底特律的種族居住權案件。
1951	1 月 10 日因酒精中毒在羅馬逝世，骨灰運回明尼蘇達州索克中心安葬。

調查#

第一步：確認被測量的對象。 《大街》的方法是文學史上第一次對「美國中產階級生活」做社會學式取樣：卡羅琳的丈夫是「五穀商店的商人」，鎮上的每個行業——銀行、律師、報紙、俱樂部、教堂——都被寫成一種生活方式，而每種生活方式都把「意見」當成通行的硬幣。技術上他做了一件關鍵的事：把中產階級寫成一種階級，而不是一群角色。這就是「機智與幽默創造新人物類型」的實質。

第二步：拆解巴貝特這個人物類型。 《巴貝特》（1922）的主人公喬治・巴貝特是地產仲介，口頭禪是「心智、心智、心智」（The Man of the Year），自認是「全國最頂尖的智慧型靈魂」。他反對雜誌上的「心智主義者」（Mentalites），因為那破壞了他的銷售話術。這個角色的技術價值在於：喜劇不是從他身上來的，而是從他的自述與實際生活之間的縫裡來的。評論者因此稱巴貝特為「諷刺小說的技術標本」——一個用機智說話的人，被機智出賣。

第三步：檢查《阿羅斯米斯》的科學結構。 《阿羅斯米斯》（1925）寫一位科學家如何在研究細菌與遺傳時面對資本、媒體與宗教三重干預；小說大量援引實際的科學史（原型之一是明尼蘇達大學的細菌學家保羅・德・克魯伊夫）。技術上它示範的是：小說可以靠專業領域的細節取得可信度，而不必靠情節的誇張。這部小說 1931 年被拍成好萊塢電影，由隆納德・寇爾曼主演，獲四項奧斯卡提名。

第四步：追查獎項與他之間那筆帳。 1926 年普立茲委員會評選《阿羅斯米斯》為年度小說獎，辛克萊・路易斯拒絕接受，理由仍是不滿當年《大街》落選。1930 年拿到諾貝爾獎後，他在 12 月 12 日的演說中一方面讚揚德萊塞（「他比任何人都更勇於清除美國小說中的維多利亞時代的迂腐與粉飾」），另一方面批評美國文壇——「我們的美國教授喜歡他們的文學清明、冰冷、純潔，而且死氣沉沉」——這句話與「在美國，我們大多數人——不只是讀者，連作家也是——仍然害怕任何不是歌頌美國之美的文學」是同一場爭論的兩面。

第五步：核對他與德萊塞的那場互毆。 1931 年 3 月，他公開指控德萊塞抄襲他當時妻子桃樂絲・湯普森的《The New Russia》；德萊塞反指《阿羅斯米斯》並非原創，並提到自己才是該書最早被邀請的寫作者。兩人在俱樂部場合互毆，成為報紙頭條，也牽出「誰先得到諾貝爾獎」的猜測。這樁案子說明：美國文學在 1930 年代初正處於「誰代表美國」的爭奪期。

技藝裁決#

裁決一：諷刺小說可以把「意見」寫成階級的支付方式。 辛克萊的突破在於：他不是諷刺某個人物，而是描寫一整套把意見當作社交貨幣的交換系統。於是「聰明」這個詞本身成了可疑物——巴貝特的機智是用來銷售的，一旦停止銷售就一無所有。

裁決二：幽默必須與人物利益掛鉤。 他的笑點幾乎都發生在人物「需要說服別人」的時刻；因此喜劇具有了結構性，而不是修飾性。這是「以機智與幽默創造新人物類型」在技術上的落點：每個新類型都自帶一套利益與說話方式。

裁決三：諷刺小說也能寫嚴肅的專業領域。 《阿羅斯米斯》用科學細節支撐長篇的可信度，顯示諷刺的射程可以涵蓋專業制度，而不必依賲角色醜化。

裁決四：把城市街道寫成一部長篇小說的標題。 《大街》把「一條街」變成一個國家的縮圖：所有的階層、意見與絕望都集中在幾百公尺內。美國文學此後的「小鎮」傳統，一路到約翰・斯坦貝克的《憐憫》與雷蒙德・卡佛的小鎮，都從這個設置出發。

後果#

年份	影響
1920	《大街》六個月售出十八萬冊，數年內約二百萬冊，被稱為二十世紀美國出版史上最轟動的暢銷事件之一。
1921	波士頓的「警戒與守望會」以有傷風化為由禁售《大街》，開啟了他與宗教保守團體長達十年的衝突。
1922	《巴貝特》問世，「巴貝特」一詞進入英語，成為中產階級生活方式的代名詞。
1925–26	《阿羅斯米斯》獲普立茲小說獎，他以「仍介意《大街》落選」為由拒絕領獎；1931 年被拍成好萊塢電影，由隆納德・寇爾曼主演，獲四項奧斯卡提名。
1927	《艾爾默・甘特里》出版即遭教會團體抨擊與部分城市禁售。
1930	12 月 10 日成為諾貝爾文學獎史上首位美國得主；委員會的頒獎演說特別稱許《巴貝特》。
1930	12 月 12 日的諾貝爾演說〈美國對文學的恐懼〉成為美國文學史上最常被引用的得獎演說之一。
1931	與德萊塞的公開互毆事件登上報紙頭條，成為二十世紀文學史上最具喜劇性的一樁名人案。
1936	《多茲沃斯》改編的威廉・惠勒電影問世，1990 年列入美國國家電影名錄，2005 年被《時代》雜誌列入「過去八十年百部最佳電影」。
1935 起	《這不會發生在這裡》長銷不衰；2016 年美國總統大選之後躍上亞馬遜暢銷榜首位。
1947	《王血》以底特律的「甜糖事件」為原型，寫黑人醫師被禁止在白人區置產，成為美國民權運動早期的文學事件。
20 世紀後期	學界重新評價他，認為他「風格不足」但影響深遠；明尼蘇達州索克中心的少年故居改建為博物館，1990 年美國郵政還發行「大美國」系列郵票。

關聯#

上游：1925-蕭伯納與理想主義：蕭伯納把劇院當講堂、嘲笑英國中產階級，辛克萊把美國小鎮寫成同一個階級的另一種版本。
上游：1920-漢姆生與大地的生長：漢姆生的農民在土地裡計算，辛克萊的小鎮在意見裡算計，兩者是同一場「鄉村對城市」論戰的兩端。
下游：1936-歐尼爾與悲劇之井：歐尼爾寫美國的黑暗內陸與酒鬼父親，是辛克萊喜劇式批判的悲劇化改寫。
下游：1962-史坦培克與憐憫：史坦培克《憐憫》接續《大街》的路線，把美國鄉鎮的麻木寫成階級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