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轉到

1936 · 歐尼爾與悲劇之井：一個把舞臺挖成潛意識的人#

1936 諾貝爾文學獎：尤金・葛拉德斯頓・歐尼爾（Eugene Gladstone O'Neill，1888–1953，美國）——表彰「其戲劇作品的力量、誠實與深切情感，這些作品體現了一種原創的悲劇觀念」（諾貝爾基金會頒獎理由）。這樁案的線索是一個缺席：得獎人沒有出現在頒獎晚宴上，他請人代讀演說，把整段篇幅用來向一位瑞典人還債——那位瑞典人就是史特林堡。

懸案（案情提要）#

案發現場在斯德哥爾摩市政廳。1936 年 12 月 10 日晚，歐尼爾因健康惡化而未能出席；演說由美國代辦 James E. Brown, Jr. 宣讀。它不是自我慶功，而是一份欠款聲明：the debt my work owes to that greatest genius of all modern dramatists, your August Strindberg（1936 年諾貝爾晚宴演說）。他說 1913–14 年冬天初筆寫作時，正是讀史特林堡的劇作，才第一次看見「現代戲劇可以是什麼」。

案子本身也曾懸著。1935 年文學獎未頒；1936 年委員會收到 47 份提名、涵蓋 27 位作家，恰佩克、烏納穆諾、瓦雷里、弗洛伊德、杜加爾全數被判定為「無可推薦者」，最後由委員 Henrik Schück 另行力薦歐尼爾，以免連續兩年開天窗。11 月 12 日學院議決：1935 年不補發，1936 年給歐尼爾——第二位獲獎的美國作家、唯一獲獎的美國劇作家。

那麼，他破的是什麼案子？答案是：美國戲劇沒有悲劇觀念。歐尼爾的戲不是把情節推到底的戲，而是把一個人講完四小時的戲——他把舞臺挖成一口井，讓觀眾從井底往上看。

前因#

年份 事件
1888 10 月 16 日生於紐約時報廣場巴雷特旅館的客房；父親是以《基督山恩仇記》巡演聞名的演員
1906–07 就讀普林斯頓一年後離校，此後數年漂泊：洪都拉斯淘金罹瘧、跑船、任小報記者
1912 12 月在紐約旅舍企圖自殺並罹肺結核，入療養院；他自稱此處為「重生」
1913–15 開始寫作，1914 年春寫成獨幕劇《Bound East for Cardiff》；同年秋進哈佛上貝克的劇作課
1916 加入普林斯敦玩家劇團，《Bound East for Cardiff》為其開團首演作品
1920 《天邊外》登上百老匯並獲該年普立茲獎；同年《皇帝 Jones》問世，背景設於海地與西非，影射美國對海地的佔領
1921–24 《安娜・克里斯蒂》《毛猿》《上帝的眾兒女皆得自由》（與保羅・羅伯遜同台）《榆樹下的欲望》推出
1926–31 《偉大的神布朗》建立面具系統；《奇怪的插曲》獲 1928 年普立茲獎；《哀悼變成 Electra》問世
1936 11 月 12 日瑞典學院議決頒獎；12 月 10 日晚宴演說由美國代辦代讀，全篇致意史特林堡
1939–41 寫成《送冰人來了》與《長夜漫遊》；1939 年起因手部顫抖難再寫作
1953–57 11 月 27 日逝於波士頓；1956 年《長夜漫遊》依遺囑出版，翌年獲普立茲戲劇獎

調查#

第一步：把舞臺變成一口井。 第一個細節是《皇帝 Jones》的鼓聲：鼓不是配樂，是倒數，全劇幾乎由一個人的獨白撐起。他把這座獎解讀為 a symbol of the recognition by Europe of the coming-of-age of the American theatre（1936 年諾貝爾晚宴演說）：歐洲終於承認美國戲劇長成了。

第二步：讓角色把心裡的話說出聲。 《奇怪的插曲》(1928) 的技術核心，是把「內心獨白」變成可被全場共同聽見的聲音：角色的念頭被說出口，觀眾於是同時聽到對話與心聲。他沒有寫成意識流小說——句子仍然是舞臺台詞——但舞台語言因此多出一層。

第三步：用面具系統處理「自我」。 《偉大的神布朗》(1926) 讓三個主角戴上象徵性的面具：面具之下才是被壓抑的罪惡，幕布則是第二層偽裝。歐尼爾把表現主義的面具裝置搬進美國天主教鄉土的罪惡感裡，同一套裝置也見於《拉撒路笑了》。

第四步：把自然主義與表現主義接在同一條縫上。 《毛猿》(1922) 裡的蒸汽、鐵鏈與碼頭不是背景而是壓力；角色講美國市井白話，整個世界被寫成心理的延伸：觀眾看見勞動者，聽見的卻是自己家裡的語氣。

第五步：把一整天的時間裝進一間屋子。 《長夜漫遊》(1941 寫成，1956 年出版) 用一間臥室、一個夏末長日、四個人，取代傳統劇情的因果鏈。歐尼爾自述寫作過程：in tears and blood… with deep pity and understanding and forgiveness for all the four haunted Tyrones（諾貝爾基金會所收歐尼爾自述）。他的悲劇單位不是命運，而是被家族記憶佔據的人。

技藝裁決#

歐尼爾的技術突破，可以從「悲劇觀念」四個字拆開來看。他的悲劇不是神的處置，也不是性格的必然崩壞，而是一種循環性的下墜：人不是被某個事件毀掉，而是被血緣、記憶與未說出口的話慢慢淹沒。井這個意象同時出現在《皇帝 Jones》的鼓聲裡與《長夜漫遊》那個沒有出口的夏日午後。

第二項突破是悲劇單位的置換。歐洲寫實劇派已把場景與人物心理拉開距離，歐尼爾再往前一步：他把「情節」整個拿掉，改以「一次呼吸」為單位。一天的長晝、一場漫長的告解、一個人在黑暗中的自白，都可以獨立成為一齣戲——這就是委員會所謂「原創的悲劇觀念」。

第三項突破在語言的雙軌制。《奇怪的插曲》讓對白與心聲同時進行；晚期的《長夜漫遊》則相反，把內心糾結壓進日常對話的縫隙裡——酒、病、藥、遲到的晚餐。表面是市井白話，底下是沒有出口的井。

第四項突破是體裁的自覺。他以獨幕劇起家，在「沉思劇」裡為內心獨白找到舞台形式，最後以四人四幕的家庭長夜登頂，並以未竟的「循環」企圖把它拉長成神話劇——美國現代戲劇於是有了自己的悲劇譜系。

後果#

年份 影響
1936 獲諾貝爾文學獎；第二位美國得主、唯一獲獎的美國劇作家；晚宴演說把史特林堡請回戲劇史中心。同時《每日工人報》批評他「越來越安全、越來越保守」，指其已從工人階級劇作家變成病態中產階級的發言人
1940／46 《送冰人來了》出版並首演，把「下層深淵」寫成需要被檢驗信仰的場所
1953 逝於波士頓；2000 年研究團隊依驗屍報告判定死因為罕見的小腦皮質萎縮
1956–57 《長夜漫遊》出版並首演（瑞典皇家劇院），獲普立茲戲劇獎，成為最常被搬演與翻譯的美國劇本之一
1964–81 歐尼爾戲劇中心於沃特福德創立；美國郵政發行紀念郵票；耶魯等機構出版其手稿與註釋本（《O'Neill at Work》），確立他作為美國現代戲劇單一來源的文學史地位
1971／76 紐倫敦的蒙特克里斯多小屋、加州丹維爾的「陶屋」列為國家史蹟

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