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 · 沙特與拒絕領獎：唯一一次，獲獎人把獎項推回瑞典#
1964 諾貝爾文學獎：讓-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法國）——表彰他「豐富於思想、充滿自由精神與真理追求的作品，對我們時代產生深遠影響」；他拒絕領獎。【案發現場：1964 年 10 月 22 日他被選定，24 日寫公開信退回——這是文學獎史上唯一一次由得主本人主動交還獎項的案件，理由是「作家不應被變成一個機構」。】
懸案（案情提要）#
案發現場在 1964 年 10 月 22 日。消息是由找上門的法國新聞社記者 François de Closets 轉達的；他對記者說了一句：「我拒絕，你可以寫進去！」（"Je le refuse, et vous pouvez l'écrire !"）。兩天後，10 月 24 日，他寫了一封公開信給瑞典學院，由《世界報》與《費加羅報》同時刊出。
瑞典學院在公告裡寫道：得主的拒絕「絲毫不減損這項獎勵的有效性」，但「在目前情況下，學院只能聲明頒獎無法舉行」（瑞典學院 1964 年 10 月 22 日公告）。同年 10 月 24 日的《紐約時報》引述他的另一段說法：這個獎只會頒給西方人，「或東方的反叛者」；並指出「唯一獲獎的蘇聯作品是在境外出版、在本國被禁的那一部」。
案子的難題因此不是「要不要接受一個榮譽」，而是：一個把寫作視為存在方式的哲學家，如何在一個以「授勳」為形式的制度裡表態？他的解法是把拒絕本身寫成一份可公開引用的政治文本。此後，1964 年的文學獎金依諾貝爾基金會規程未予發放（獎金須於次年 10 月 1 日前領取，逾期不再發出；1939 年的德國化學獎已有先例）。1980 年 4 月 15 日，他在巴黎去世。
前因#
| 年份 | 事件 |
|---|---|
| 1905 | 6 月 21 日生於巴黎 |
| 1924–1929 | 就讀巴黎高等師範學校，1929 年取得哲學教師資格 |
| 1931–1933 | 先後在勒阿弗爾與拉昂任教；1933 年赴柏林研讀胡塞爾與海德格爾 |
| 1938 | 《噁心》（La Nausée）與短篇集《牆》（Le Mur）問世 |
| 1939–1940 | 《情緒概論草稿》與《想像力現象學心理學》出版 |
| 1943 | 《存在與無為》（L'Être et le Néant）問世；戲劇《群鴿》（Les Mouches）上演 |
| 1944 | 戲劇《禁閉》（Huis Clos）問世 |
| 1945–1949 | 四部曲《自由之路》（Les Chemins de la Liberté） |
| 1948 | 《文學是什麼？》（Qu'est-ce que la littérature？）出版，確立「介入」文學觀 |
| 1952–1956 | 加入法國共產黨（1956 年退出） |
| 1959 | 戲劇《阿爾托納的囚徒》（Les Séquestrés d'Altona）問世 |
| 1964 | 10 月 22 日獲獎、當日即傳出拒絕消息；24 日以公開信說明；同年出版自傳性散文《詞語》（Les Mots） |
調查#
第一步：把哲學從講堂搬到舞台與街頭。 《群鴿》直接改寫埃斯庫魯斯的《埃特里》：被母親與情人所殺的復仇者回到阿瑞斯，眾神因為無人願意替他辯護而沉默。他的做法是把哲學命題寫成「事件」，而不是寫成論證——這是存在主義能從哲學院進入劇場的技術前提。
第二步：讓場景本身成為思想。 《禁閉》把三個人鎖在一間沒有出口的房間裡，沒有情節，只有四堵牆與不斷重複的猜測。所謂「地獄就是他人」常被用來概括全劇，但要說清楚：這句話並不是劇本中的台詞，它是 1945 年電影《Les jeux sont faits》的宣傳語，後來被當成劇名的註腳長期流傳——這樁案子裡最流行的一句話，其實來自另一個文本。
第三步：讓物件承擔抽象。 《噁心》裡，主角羅根坦在諾瓦爾的小站等一株樹的樹根；石頭、門把手、手指上的黏土與耳後的汗，成為「存在的不適」的唯一可行容器。這是小說史上少見的、幾乎不用人物性格而只用物件推進的結構。
第四步：先改造心理學的詞彙，再寫小說。 《想像力》與《情緒概論草稿》主張：情緒不是身體的粗糙反應，而是主體賦予事物的一種取向（direction）。一旦接受這個定義，寫作就可以用「感覺的組織」而不是「性格的描寫」來推進——他的小說裡，主角常常不是行動者，而是「意識」的載體。
第五步：把「拒領」寫成一則宣言。 公開信與瑞典學院的公告在同一週內流傳全球，成為一種新型的政治文本：它不是退出，也不是抗議，而是對獎項制度的重新定義。他在信中的理由被概括為一句話：作家不該被允許把自己變成一個機構，哪怕這件事以最體面的方式發生；另一句更冷靜的理由是「沒有人在活著的時候配得上被供奉」（據《世界報》對該信的報導）。
技藝裁決#
沙特的突破可以從三個地方看出來。
第一是「介入」與「介入」的張力。他在《文學是什麼？》裡把文學定義為對自由的承諾——文學是有立場的；但他同時拒絕讓作家變成宣傳員，寫作方法上他也反對先有立場再寫。拒絕諾貝爾獎，正是這套理論的實踐，不是它的反面。
第二是戲劇結構的封閉性。他不在舞台上辯論，而是把人物放進一個無法逃脫的處境：房間、戰場、破產的莊園。觀眾無法靠情節的外推找到答案，只能在處境裡體會命題。這把哲學的必然性改寫成空間的必然性。
第三是「介入」的寫作與人生的介入混為一談。這使他的作品長期充滿爭議：1950 年代他支援阿爾及利亞的民族解放陣線與越南胡志明一方，1968 年 5 月他簽署《121 人宣言》支持學生運動與罷工，1970 年後他的政治寫作進一步向左翼靠攏。寫作的位置問題，在他這裡從未與寫作的方法問題分離。
後果#
| 年份 | 影響 |
|---|---|
| 1943–1960 | 存在主義從哲學院進入日常語言，成為歐美知識界的公共詞彙 |
| 1948 | 《文學是什麼？》確立「介入」文學理論，影響後來的第三世界文學論述 |
| 1956 | 《存在與無為》英譯本問世，存在主義進入英語世界 |
| 1964 | 拒領諾貝爾文學獎，成為文學獎史上唯一在生前主動拒絕的得主；該年獎金未予發放 |
| 1968 | 5 月簽署《121 人宣言》，支持學生運動與罷工 |
| 1970 | 加入「無產階級左翼」小組，政治寫作愈發偏向毛澤東主義 |
| 1976 | 獲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榮譽博士；同年因糖尿病引發的視網膜病變失明，改由他人代記 |
| 1980 | 4 月 15 日在巴黎去世，葬於蒙帕納斯公墓 |
| 1980 年後 | 存在主義術語成為跨學科通用語；《禁閉》與《群鴿》長期被改編與重演 |
| 1990 年代起 | 文學史重新檢視他的政治介入，「介入／非介入」的辯論成為後殖民與後現代文論的常備課題 |
關聯#
- 上游：1957-卡繆與荒謬.md：同為法國哲學型作家，一個接受勳章、一個退回勳章，兩人的分歧也發生在「作家是否應當承擔政治角色」上。
- 上游：1948-艾略特與荒原.md：一九二〇年代的非個人化理論是沙特「介入」寫法的直接對話對象。
- 下游：1950-羅素與思想散文.md：同樣把寫作放進哲學命題裡，但走的是分析與倫理的路線，與沙特的現象學敘事構成另一種對照。
- 下游：1970-索爾仁尼琴與古拉格.md：另一位把寫作當成不可迴避的行動的得主，其處境與沙特正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