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轉到

1993 · 莫里森與看不見的人：一個門牌號碼、一個女兒，和被刪掉的記憶#

1993 諾貝爾文學獎：東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1931–2019，美國）——表彰她「以具遠見的力量與詩意的內涵的小說，賦予美國現實中一個本質面向以生命」。【案發現場：一棟門牌 124 的房子。裡面住著剛逃出奴隸制的女人、被殺嬰孩的鬼魂，和一場至今沒有判決的審判——因為殺人者與被判者是同一個人。】

懸案（案情提要）#

案發現場在俄亥俄州洛雷恩的一條街上：一棟綠白相間、門是紅色的房子，門牌 124。莫里森的第一本書《最藍的眼睛》（1970）就從這棟房子的描述開始：「這就是那棟房子。綠色和白色。有一扇紅色的門。它很漂亮。」《寵兒》（1987）裡，同樣的開篇句式指向另一棟房子：門牌 124。

124 這個數字不是裝飾。莫里森在 1989 年的文章〈不可言說之事：非裔美國人在美國文學中的存在〉裡解釋過：奴隸曾經什麼都沒有，包括地址；「數字在這裡構成一個門牌，對曾經一無所有的奴隸來說，這已經是令人振奮的可能」；而 124 之所以「惡意」（spiteful），是因為它意味著這棟房子裡發生過暴力，且屋裡的人無法離開——數字不同於詞語，不能加修飾語。

這樁案子的原型是真實的：瑪格麗特・加納，逃出奴隸制的黑人女性，在追捕者逼近時殺了自己的兩歲女兒，隨後被捕。核心技術難題因此是：如何寫一個已無法判定、也無法平反的歷史事件，而不使用控訴語氣。她選了鬼魂。

而「鬼魂」正是敘事結構上的難題：她要讓讀者待在同時是現實、記憶與幻覺的空間裡，卻不給任何一種解釋權威。1988 年 1 月 24 日，四十八位黑人作家在《紐約時報》公開信抗议《寵兒》未獲當年國家圖書獎——次月，它拿下普立茲獎。1993 年，莫里森成為首位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黑人女性。

前因#

年份 事件
1931 2 月 18 日生於俄亥俄州洛雷恩，父親是鋼鐵廠焊工
1949–1955 就讀霍華德大學，1953 年畢業；1955 年獲康乃爾大學碩士
1957 回霍華德任教；1967 年進蘭登書屋，成為首位黑人女性小說部編輯
1970 第一部長篇《最藍的眼睛》出版
1973 《蘇拉》出版，入選美國國家圖書獎
1977 《所羅門之歌》出版，獲美國書評人協會獎
1983 短篇〈Recitatif〉發表；戲劇《Dreaming Emmett》以艾米特・蒂爾命案為題
1987–1988 《寵兒》出版，翌年獲普立茲獎；同年 1 月，四十八位黑人作家為其落選國家書獎致信
1989 起任普林斯頓大學羅伯特・F・戈欣人文講席
1992 《Jazz》與文論集《在黑暗中玩耍》出版
1993 獲諾貝爾文學獎
2019 8 月 5 日在紐約逝世

調查#

第一步：先決定「誰在講」。 《最藍的眼睛》借一個孩子的眼睛看世界；《蘇拉》用兩位黑人女性互為鏡子；《所羅門之歌》把一則非洲口傳的飛行傳說鋪成家族史。她的手法是：讓敘事權分散到多個相互矛盾的角度，不給全知權威——包括不給作者本人。

第二步：把一個數字當成史詩的錨。 124 這個門牌把「被剝奪的擁有」變成可讀的形式：黑人沒有可繼承之物，連地址都是後來才被編號的東西。她在〈不可言說之事〉裡寫道，小說的工作是「讓讀者一直忙於思考不可思議的幽靈世界，同時供應一份受控的、不可思議的政治世界」。

第三步：讓時間斷裂，而不是讓時間線索混亂。 《寵兒》的章節以數字編號、跳躍推進，現在與過去交替出現而不標明時態；鬼魂不是象徵，而是敘事中的在場者。莫里森說「記憶」不是心理活動，而是身體的知覺——她在《格蕾絲・諾特》（1989）裡寫：「所有的水都有完美的記憶，並且永遠試著回到它出發的地方。」

第四步：把歷史寫成感覺，而不是資料。 《在黑暗中玩耍》（1992）分析愛倫坡、霍桑、梅爾維爾與海明威如何把「非裔美國人」寫成影子；她提出文學的試金石是「想像不是自我的能力，是熟悉陌生者、使之神秘化的能力」。在《寵兒》裡，她刻意把最暴力的一段處理成間接的：句子斷裂、視角迅速換手。

第五步：把「局部的」當成一種抵抗。 《Jazz》（1992）寫哈林遜區的三角戀愛與音樂；1997 年的《樂園》寫一個全是黑人居民的城鎮及其教派、暴力與重建。她的小說形式本身就是「地方性檔案」——不與官方檔案競爭，而是記錄官方檔案不肯記的那部分。

技藝裁決#

莫里森的技術突破，是為不可言說的歷史建立一套可操作的敘事裝置，讓這套裝置承擔語言與形式的全部重量。

第一是「非個人化」與複調的結合。她承襲福克納的路徑，卻把聲音分給不同的人與世代；《寵兒》的段落常以「自問自答」的節奏推進，敘述與回憶互相打斷，像多人交談。第二是母語與民俗的節奏：她大量使用非裔美國人的口傳、靈歌與重複句式，《所羅門之歌》的家族命名不取自聖經而取自非洲口傳，她的小說因此像一部「復誦的經卷」。

第三是母題系統的建立：「樹」（《最藍的眼睛》的樺樹、《所羅門之歌》飛回非洲的祖先）、水與聲音（河上的呼喚、命名者的歌唱），以及數字與地址。第四是編輯者身份的介入：她在蘭登書屋期間推出《當代非洲文學》（1972）、《黑書》（1974），發掘了湯・卡德・班巴拉、蓋・瓊斯等人——她的寫作與編輯方法同源，都是把散落的記錄編織成可讀的結構。第五是語言政治：「在這個國家，American 就意味著 white，其他所有人都得加連字號。」——一個詞的用法本身就是案件。最後是接受演說的宣言：「我們會死。那或許是生命的意義。但我們使用語言。那或許是我們生命的尺度。」這把文學的價值從「反映」改為「操作」。

後果#

年份 影響
1988 《寵兒》獲普立茲獎；同年 1 月，四十八位黑人作家在《紐約時報》公開信中為它落選國家圖書獎提出異議
1990 在哈佛發表梅西講座，成為《在黑暗中玩耍》的基礎
1992 《Jazz》出版，以爵士樂節奏組織一部關於哈林遜區的長篇小說
1993 獲諾貝爾文學獎，成為首位獲獎的黑人女性
1996 獲傑佛遜講座與國家圖書館卓越貢獻獎章
1998 好萊塢電影《寵兒》上映，歐普拉・溫弗瑞製片並主演
2000 歐普拉讀書會選讀《最藍的眼睛》，再版八十萬冊
2012 獲美國總統自由勳章
2019 8 月 5 日在紐約逝世，訃聞引發全球文化界追悼

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