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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 薩拉馬戈與盲目：一座沒有名稱的城市#

1998 諾貝爾文學獎：若澤・薩拉馬戈（José Saramago，1922–2010，葡萄牙）——表彰他「以想像力、同情與諷刺維持的寓言，使我們一再能領悟那飄忽不定的現實」。【案件速寫：這位得主破的是一樁「集體失明」的案子——當全城的人同時看不見，還有誰有資格宣布真相？】

懸案（案情提要）#

案發現場是一個路口。司機在紅燈前停下來，發覺後方那輛車的尾燈不亮；再轉頭，視野裡只剩一片乳白——他成了全城第一個失明的人。第二位是眼科醫生：他自己開車上班，在半路上看不見了，於是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我們之中的人」，被送進廢棄的病院隔離。整座城市的眼睛在同一時間熄滅，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案子為什麼懸？因為《失明》（1995）裡沒有一個可以指認的被告。全城的人沒有名字，只有代稱：醫生、醫生的太太、第一個失明的人、偷車的人、戴著黑眼罩的男人。薩拉馬戈把專有名詞整個撤走，剩下的便是權力本身：誰分配食物，誰決定誰可以說話，誰在看不見的世界裡替別人看著。而全書的敘事者——他從不說明自己是誰，也從不說明自己是否也失明——因此沒有任何人可以出庭作證。

第三樁案子發生在出版物與國家的交界處。1991 年《耶穌基督福音》（O Evangelho segundo Jesus Cristo）把神與魔鬼的協商寫在開場，讓約瑟在得知伯利恆屠嬰之後帶著罪惡感走向死亡。1992 年，葡萄牙政府把這部小說從阿瑞斯提翁獎（Aristeion Prize）的候選名單中撤下，理由是作品冒犯天主教社群；薩拉馬戈隨即遷居加那利群島的蘭薩羅特島。從此他的寫作帶著一種「被逐者的精確」：描述殘酷時不渲染，描述神聖時不虔敬。

1998 年 10 月 8 日瑞典學院公布得主時，他剛從法蘭克福書展的飛機上下來，消息讓他和編輯都措手不及。梵蒂岡對此提出質疑，理由卻不在文學層面。12 月 10 日在斯德哥爾摩，瑞典學院院士 Kjell Espmark 形容他的寫作「同時具有睿智的反思與對睿智局限的洞見，兼具奇幻與精確的寫實」——這正是獎詞所說「飄忽不定的現實」的技術定義。

而他在同一天的演說〈角色如何成為主人，作者如何成為學徒〉裡，把整個寫作生涯說成一段師承：祖父耶羅尼莫與祖母若熱法是他「一生中最有智慧的人」，兩人都不識字，卻能在無花果樹下講出整個宇宙的秩序。他說，真正教會他寫作的不是文學，是那些他自己創造出來的人物——他是一個個地把那些角色植入自己體內。

前因#

年份 事件
1922 11 月 16 日生於阿辛哈加（Santarém 區）鄉間；祖父母耶羅尼莫與若熱法皆不識字，靠养猪、拾穗與耕種度日
1947 出版第一部小說《罪土》（Terra do Pecado，原題《寡婦》），日後自認為幼稚之作
1969 加入葡萄牙共產黨，此後直到過世；同時是一名無神論者
1975 長詩《1993 年》（O Ano de 1993）出版；同年 4 月 25 日的軍事運動終結了獨裁體制
1977 《繪畫與書法手冊》（Manual de Pintura e Caligrafia）出版，被視為他日後風格的第一把鑰匙
1980 《從大地升起》（Levantado do Chão）出版，寫巴德韋熱斯一家三代直至 1974 年革命
1982 《巴爾塔薩與布琳蒙達》（Memorial do Convento）出版；他在六十歲以後才真正打開國際讀者的眼睛
1986 《石筏》（A Jangada de Pedra）出版：伊比利半島斷裂成一塊浮向大西洋的石土
1989 《里斯本圍城記》（História do Cerco de Lisboa）出版——校對員把書裡的一個「不」改成「是」，歷史就改了
1991 《耶穌基督福音》出版；1992 年被政府移出阿瑞斯提翁獎候選名單
1995 《失明》（Ensaio sobre a Cegueira）出版，同年獲卡蒙斯獎
1998 10 月 8 日獲諾貝爾文學獎；12 月 10 日在斯德哥爾摩受獎並發表諾貝爾演說

調查#

第一步：先把全城變瞎，再決定由誰說話。 《失明》最反常的技術選擇是「廢除專有名詞」：薩拉馬戈不給城市名字，也不給人物名字，只留下特徵。這一步把小說從社會小說改造成寓言——姓名一旦被撤走，「階級」就只能靠誰拿到食物、誰被允許站在前面、誰的證詞被採信來顯示。諾貝爾基金會在《Facts》頁也專門指出，《失明》寫的是「全體人口染上失明疫情，迅速導致社會崩解」。

第二步：把句法當作證物。 諾貝爾基金會對他的寫法有極精準的一句描述：對話與敘述交織，標點稀疏，長句可以延伸到數頁。他還取消對話的引號，改以「說話者換行時首字母大寫」標示發言人。這種寫法讓眾聲在同一口氣裡流暢地說下去；全城失明之後，語言是唯一還在運作的器官，而它也開始失守。

第三步：把寓言的機關裝在史實的縫隙裡。 《李嘉圖・雷伊斯之死的年份》（1984）讓佩索阿的異名者里卡多・雷伊斯在 1936 年的里斯本多活一年——那年納粹德軍進駐萊茵蘭、西班牙內戰爆發、薩拉查組織法西斯民兵；《里斯本圍城記》（1989）則讓一個校對員把書中的「不」改成「是」，整場圍城歷史因此改道。他自己說明，這是「修訂過去」的企圖。

第四步：把神話寫成可被質詢的案件。 《耶穌基督福音》讓神與魔鬼先為惡的存在協商，再讓約瑟在耶穌成年之前就背上伯利恆的帳；小說末尾他寫道：Guilt is a wolf that eats its cub after having devoured its father（《耶穌基督福音》末段，轉引自 1998 年諾貝爾演說）。神不再是仲裁者，而是需要被追責的一方。

第五步：把「看見」變成倫理，而不是情節。 他在諾貝爾演說裡說明，他寫《失明》是要提醒讀者：我們羞辱生命的時候就扭曲了理性，權力每天都在侮辱人的尊嚴，獨一的謊言已經取代了複數的真理。小說結尾那句被諾貝爾基金會引用的話因此不是感嘆，而是診斷：I think we are blind, Blind but seeing, Blind people who can see, but do not see.（《失明》結尾，1998 年諾貝爾新聞稿）。

技藝裁決#

薩拉馬戈的核心技術是寓言（parable）：他不用寫實群像去逼近現實，而是造一個極端的實驗室，把現實放進去，看它長出什麼。諾貝爾獎詞的三個關鍵字——想像力、同情、諷刺——正好對應他的三種材料：想像力提供場所（《石筏》讓整個半島漂走、《失明》讓全城失明），同情提供視點（《從大地升起》與《巴爾塔薩與布琳蒙達》裡被壓迫者的人稱），諷刺提供距離（他讓拉卡蒙特寫卡蒙斯，讓佩索阿的異名者復活，讓神去和人討價還價）。

第二項技術是敘事層的取消。取消專有名詞、取消對話引號、減少句號、讓長句流竄過數頁——這四件事合起來，製造出一種「眾聲喧嘩而無人負責」的聽覺效果。他的小說因此永遠在進行同一個提問：這段話是誰說的？讀者被訓練成偵查者，而不是被動的接受者。這與魔幻寫實有別：魔幻寫實保留地方性與細節的豐富，薩拉馬戈的寓言先把細節剝光，只留結構。

第三項是體裁的分工。他在小說（《石筏》《失明》）、戲劇（《以天主之名》1993、《我要拿這本書怎麼辦？》1980）、長詩（《1993 年》）、遊記（《葡萄牙之旅》1981）、插畫故事（《未知島的故事》1997）之間移動，而且讓它們互相引用——同一個人物、同一句話可在另一本書裡被重述，這使他的作品系統成為一座可以反覆進入的建築，而不是一排各自獨立的單冊。

第四項是「複數的真理」作為寫作倫理。他反覆以寓言拆解官方敘事：把更正歷史的權力交給一個校對員，把方舟開到海上，把神與魔鬼的合約寫進小說。而這並非抽離於制度的抽象寫作——他的筆觸始終扣住具體的制度：檢查制度、政黨、選舉、教會與歐盟的運作規則。

後果#

年份 影響
1998 10 月 8 日獲諾貝爾文學獎；12 月 10 日由瑞典學院院士 Kjell Espmark 致頒獎辭，梵蒂岡則對此決定提出質疑
1999 《所有的名字》英譯本（Margaret Jull Costa 譯）出版；同年出版演講集《斯德哥爾摩演說集》（Discursos de Estocolmo）
2005–2010 與奧爾罕・帕穆克等人共同推動「歐洲作家議會」構想，並於 2010 年發表《伊斯坦布爾宣言》
2007 6 月成立若澤・薩拉馬戈基金會，落腳於里斯本的 Casa dos Bicos
2008 改編自《失明》的同名電影（Fernando Meirelles 導演）於 5 月 14 日在坎城影展作為開幕片放映；美國盲人團體曾發動抗議，薩拉馬戈則說自己寫的是「理性的失明」
2010 6 月 18 日因白血病逝世於蘭薩羅特島，享年 87；6 月 20 日里斯本葬禮有逾兩萬人參加
2011 6 月 18 日骨灰安葬於里斯本基金會前的百年橄欖樹下；1950 年代寫成、2011 年才問世的遺作《天光》（Claraboia）出版
2024 遺孀 Pilar del Río 將薩拉馬戈的遺物（眼鏡、他在蘭薩羅特珍藏的一塊石頭、年輕時的手稿）捐贈給斯德哥爾摩的諾貝爾獎博物館

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