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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 懸案：合約寫不完，剩餘權利該給誰？#

2016 諾貝爾經濟學獎（瑞典央行紀念獎）：奧利弗·西蒙·達西·哈特 Sir Oliver Simon D'Arcy Hart（英國／美國，1948– ）與本特·羅伯特·霍姆斯特倫 Bengt Robert Holmström（芬蘭，1949– ）— 表彰他們「對契約理論的貢獻」（for their contributions to contract theory）。

懸案（案情提要）#

契約理論要回答：簽約之前，人們能寫下什麼？寫不下來的部分怎麼辦？疑點四連：

  1. 未來狀態無法窮舉：合約不可能涵蓋所有可能情形（1940s 的「Schelling 點」與 Coase 1960 年的傳統）；
  2. 剩餘控制權（residual rights）：無法寫入合約的決策權歸誰？若歸雇主，工人就有動機在事後偷懶（道德風險）；若歸工人，雇主就不敢投資（hold-up 問題）；
  3. 事後的資訊不對稱：事情發生後，雙方對狀態的觀察不同（可能一方比另一方更清楚），誰來決策？
  4. 專用性投資與「套牢」：一旦一方做了不可移轉的投資，另一方就握有「重新談判的籌碼」——如何防止事後的敲竹槓？

哈特與霍姆斯特倫在 1990 年代的兩篇論文裡給出了一套精確而分離的理論：剩下的權利配置與資訊結構各自解決不同的問題。

前因#

年份 事件
1979 Holmström 在斯坦福（Milgrom 網絡）；開始研究契約理論
1982 Milgrom–Roberts 的不完全資訊契約理論
1985 Holmström 的《多任務與委託—代理理論》；多任務理論的開端
1986 Holmström 的《信息與合約理論》（Information and Contract Theory）；Hart 的《合約與剩餘控制權》（Contracting and the Residual Control Rights）
1988 Hart–Moore 的《不完全合約理論》；Grossman–Hart 的產權理論（1986–1990）
1989 Grossman–Hart–Moore 的「金融契約理論」
1990 Hart–Holmström〈契約理論與管制理論的關聯〉（《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不完全合約理論的系統表述
1992 Hart 的《企業與市場的法律關係》；Hart–Moore 的「剩餘控制權與企業理論」
1994 Hart 的《企業理論：經濟學的新紀元》（The Firm and the Market）；Hart–Moore 的「法律與經濟學的關聯」
1997 《Hart, Holmström & Milgrom 的契約理論讀本》（Contract Theory）問世
2010s 契約理論進入金融學（CDS、違約、破產）、公司法（董事責任）、平台治理（2016 案的核心遺產）
2016 得獎；委員會稱其對「契約理論」有奠基性貢獻

調查#

線索一：四項要素——一筆交易的完整解剖#

哈特與霍姆斯特倫把一筆交易分解成四個可分析的問題：

  1. 交易（what）：什麼被交換？
  2. 合約（how）：能寫下的條款；
  3. 剩餘控制權（who）：寫不下時誰決定；
  4. 資訊結構（when）：決策時，各方知道什麼。

核心洞見：這四項中，合約條款往往無法解決所有問題，於是剩餘控制權的配置與資訊結構必須承擔其餘的工作——而這兩者解決的是不同的難題。

線索二：剩餘控制權——防禦「道德風險」與「套牢」#

在完全合約世界裡，權利配置無關緊要（Coase 的財權定理）；在不完全合約世界裡，權利配置決定效率。兩種「權利配置」方案：

方案 A：把剩餘控制權給雇主（資本方） - 優點：雇主的決策不受工人的「道德風險」困擾（工人無法在事後偷懶，因為雇主可重新指派）； - 缺點：工人怕事後被「重新談判」（hold-up），因此在事後不敢做專用性投資。

方案 B：把剩餘控制權給工人 - 優點：工人的投資意願高（他能分享投資收益）； - 缺點：雇主擔心工人事後偷懶（道德風險），因此事後投資不足。

於是效率要求剩餘控制權配置與投資類型相匹配：

\[ \text{剩餘控制權} \;\text{應配置給} \; \text{對該類投資} \; \frac{\partial (\text{投資收益})}{\partial (\text{努力/參與})} \; \text{最大的一方} \]

這解釋了許多現實制度：土地租賃把剩餘權給地主（因為土地投資需要長期維護，租戶偷懶的風險高）；家庭農場把剩餘權給農夫；加盟連鎖把剩餘權留給加盟主（因加盟主做店內努力），而總部掌握關鍵的「總部權」（brand、supply chain）；專利授權——Hart–Moore 的經典結論：若專利權人是互補資產的所有者，授權可達成效率；若專利與其餘資產是替代的，則合併（垂直整合）才有效率。

線索三：資訊結構——防禦「隱蔽行動」與「隱蔽資訊」#

霍姆斯特倫的部分聚焦於決策之時的資訊：

  • 若決策者對狀態有私人資訊（如工人私下知道今天身體狀況），則剩餘控制權應給他（因為只有他能正確評估狀態）；
  • 若決策涉及多項任務（多-task principal-agent），且不同任務的度量成本不同，則剩餘權應給「度量成本低」的一方——這解釋了為何「高薪聘用的 CEO」比「按件計酬的工人」更適合處理複雜任務、而按件計酬適合重複性工作。

多任務理論的正式表述：在激勵相容的條件下，

\[ \frac{\text{激勵強度}_1}{\text{激勵強度}_2} = \frac{\text{度量成本}_1}{\text{度量成本}_2} \cdot \frac{\text{邊際產出}_1}{\text{邊際產出}_2} \]

於是當度量成本差異大時，激勵強度必須差異化——否則會誘發「搭便車」（把努力從可度量的任務轉向不可度量的任務）。

線索四：Hart–Moore 的「觀點」與 Grossman–Hart 的企業理論#

哈特的契約觀點（contractual view of the firm）與 Grossman–Hart 的產權理論（1986–1990）構成 1990 年代企業理論的主流解釋：

企業存在的理由不是市場失靈（Coase 1937 的解釋），而是：

\[ \text{企業} = \text{把剩餘控制權集中於一方的治理結構} \]

於是：

  • 合併（vertical integration）的收益 = 避免 hold-up 造成的投資扭曲；
  • 合併的代價 = 失去「挑選最好管理者」的市場機制（Q 理論：規模報酬遞減使多個獨立組織能挑選最優管理者，合併則失去此功能）；
  • 因此企業邊界由兩者比較決定：
\[ \text{合併} \iff \text{投資扭曲的損失} > \text{選擇效率的損失} \]

這正是 1991 年 Coase 案的問題在不完全合約版本下的答案，也是 2009 年 Williamson 案的治理結構理論的對話版本。

線索五：合約理論與宏觀金融——2010s 的延伸#

契約理論在 2008 危機後被大量用於解釋金融系統：

  • CDS 與系統性風險：若金融機構之間的合約無法窮舉尾部事件，則「剩餘控制權」與「資訊結構」決定了誰承擔損失——這直接通向 2022 年 Bernanke–Diamond–Dybvig 案的「擠兌」理論（銀行的負債合約 + 資訊不對稱）；
  • 破產法：美國破產法第 11 章的「控制權」安排（債務人自主權）就是剩餘控制權配置的制度實例；
  • 契約理論中的「弱形式可實施性」：哈特與 Moore 提出的「可實施性」概念（1979 年 Hart 的文章就是題為〈能否實施契約？〉）——若無法強制執行，就不能依賴合約。

理論裁決#

裁決一：契約必然不完全；剩餘控制權的配置與資訊結構是兩套不可替代的制衡機制，分別對應「隱蔽行動」與「隱蔽資訊」兩種難題。

裁決二：剩餘控制權應配置給對該類投資的邊際貢獻（努力敏感度）最高的一方：

\[ \text{剩餘權} \to \arg\max_{i} \frac{\partial V}{\partial e_i} \]

這解釋了土地租賃、家庭農場、加盟連鎖、專利授權的制度設計。

裁決三：多任務環境下，激勵強度必須與度量成本成比例；否則出現搭便車與「量能不到」的問題。

裁決四：企業的邊界由「避免投資扭曲的收益」與「失去選擇效率的代價」之比較決定；企業理論是產權理論的延伸，而非市場失靈理論的延伸。

裁決五（方法論）：任何理論（保險、稅制、金融監管、公司治理）若依賴「合約可以寫全」的假設，都應被重新檢視；可實施性（implementability）是經濟學的一級考量。

後果#

領域 影響
政策應用 金融危機後的銀行破產法與存款保險設計（2017 美國的「problem bank」規則）；公司治理與董事責任；專利授權與平台條款；加盟與授權經營的合約設計
學術 契約理論成為組織理論、公司金融、經濟法學的共同語言；2000s 的「法律經濟學」復興
跨學科 法學（Hart–Moore 對法律與經濟學的推動）、組織理論（Milgrom–Roberts 的組織經濟學）、金融穩定理論
爭議 交易成本的可測性批評（2021 年 Oliver Hart 在諾貝爾演講中特別回應「交易成本難以測量」的批評，強調其比較靜態的正確性）；契約理論被批過度形式化
跨獎 1991 Coase（交易成本與產權）、2009 Williamson（治理結構）、2014 Tirole（產業組織中的縱向關係）、2022 Bernanke 等（金融合約與擠兌）

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