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DRAM 與 UNIX — 磁芯記憶體之死與貝爾實驗室的無名革命#

案情#

1970 年 10 月，Intel 推出全世界第一款商用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DRAM）i1103，容量 1K bit，售價遠低於同等容量的磁芯記憶體，三年內席捲市場，1972 年成為全球銷售量最大的半導體產品，磁芯記憶體產業在數年內灰飛煙滅。同一年，貝爾實驗室的 Ken Thompson 在一台報廢的 PDP-7 上悄悄寫出一個小型作業系統的雛形，與 Dennis Ritchie 等人將其命名為 UNIX。

前因#

• 1950-60 年代電腦主記憶體由磁芯（magnetic core）壟斷：每個位元是一個小磁環，靠磁化方向存 0/1，由穿線工人手工編織，成本難以隨規模下降。
• 1966 年 IBM 的 Robert Dennard 提出單電晶體＋單電容的 DRAM 專利構想。
• 1968 年 Noyce 與 Moore 離開 Fairchild 創立 Intel，最初產品是 1969 年的 3101 SRAM 與 1101，並替日本 Busicom 開發晶片組。
• Thompson 參與的 Multics 計畫（MIT、GE、貝爾實驗室合作）因過於龐大複雜，貝爾實驗室於 1969 年退出；Thompson 懷抱簡化理念，在 PDP-7 上重寫「太空旅行」遊戲並發展出檔案系統與行程管理。

線索與推理#

偵探的第一問：DRAM 為何贏？答案藏在成本曲線裡。磁芯是「機械＋手工」產品，每個位元的成本近乎常數；DRAM 則搭上摩爾定律列車，每一代製程微縮，單位成本對數式下降。Intel 更狠的是定價策略——以磁芯的五分之一價格切入，用產量換良率，再靠學習曲線壓低成本，把對手逼進死亡螺旋。這是典型的「掠奪性學習曲線定價」。

第二問：UNIX 為何誕生於退出的廢墟？Multics 失敗讓 Thompson 徹悟：系統要小、要優雅、要能被兩三個人讀懂。PDP-7 是免費的（實驗室淘汰品），時間是自己的，於是「一個人＋一台舊機器」寫出了改變世界的系統。產業史的弔詭：革命往往不在資源最充裕處發生。

理論#

DRAM 的 1T1C 儲存原理：每個位元由一個存取電晶體與一個電容構成，讀寫靠位元線感測電容電荷。由於電容會漏電，必須定期重寫：

與磁芯比較（1970 年，每 bit 成本量級）：

UNIX 設計哲學可用 Thompson 式公理表述：每個程式只做一件事並做好；程式的輸出可作為另一程式的輸入（管線 |）。這是組合性（composability）的軟體工程理論先聲。

後果#

• 磁芯產業（含美國與日本廠商）在 1973–75 年間全面退出，半導體記憶體從此成為產業的「技術火車頭」與景氣循環之源。
• Intel 由此確立「記憶體公司」定位，直到 1980 年代被日本 DRAM 逼退才轉型微處理器——而那是另一樁案件。
• UNIX 藉 1973 年以 C 重寫而可攜化，經 AT&T 授權流入大學（加州伯克利的 BSD 系統），成為今日 Linux、macOS、iOS、Android 的共同祖先。

冷案檔案#

• 時間：1970 年 10 月（1103 上市）；1969–1973（UNIX 雛形與重寫）
• 案由：固態記憶體取代磁芯；作業系統設計哲學的重建
• 歷史定位：半導體與軟體兩條主軸在同一年各自點火，1970 年可視為現代資訊產業的「雙元紀元」起點。